许是她眼底的绝望太过浓烈,浓得快要溢出来,陆承宇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原本冷漠的眼神微微松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脸上的泪痕。
就在这一瞬,门外突然传来下属急促慌乱的呼喊,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陆总!找到了!林小姐他们找到了,可是小少爷……小少爷遭遇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陆承宇眸色骤然一沉,刚才那点微不可察的柔软瞬间消失殆尽,抬起的手重重攥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他猛地看向苏晚,眼神里的恨意与戾气几乎要将她吞噬,声音冷得刺骨:“现在,你满意了?”
听到孩子出了车祸,苏晚也是心头一震,满脸错愕与不安,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去医院,我……”
话还没说完,陆承宇猛地抬手狠狠一推。
苏晚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慌乱之中她本能地伸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腹,惊得浑身冷汗直流,心脏狂跳不止。
明明之前还在纠结这个孩子的去留,可在危险降临的刹那,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拼了命也要护住腹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可陆承宇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她,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陆承宇!”苏晚撑着墙壁站稳,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冷漠的背影大喊,“既然你从头到尾都不信我,我们离婚吧!”
男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那一眼,盛满了不屑、鄙夷、厌烦,还有毫不掩饰的荒谬,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期待与尊严劈得粉碎。
直到他的车声彻底消失在远处,苏晚才僵硬地回过神,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一般,瘫软在墙边。
他一定又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
不管是辩解,还是自证,甚至是绝望,在他眼里,都只是她在闹脾气。
可她明明没有错啊!
凭什么何秋和他为了外人,为了那场肮脏的算计,就能肆无忌惮地踩着她的真心、她的清白、她的死活?
这个任人摆布、任人冤枉的工具人,她不当了!
苏晚撑着发软的腿,一步步艰难地快步上楼冲进书房。
她颤抖着手打开文档,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就敲打出一份离婚协议书。
打印机嗡嗡作响,纸张缓缓吐出,她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唰唰几笔,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晚。
她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端正地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在离婚理由那一栏,她特意用了加粗、加黑、格外醒目的字体,字字清晰,决绝无比。
她要让陆承宇一回来就看见。
看见她的死心,看见她的离开,看见她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挣脱这座吃人的牢笼。
当初为了方便照看莹姨,苏晚特意在她出租屋的隔壁,也租下了一间六十平米的小公寓。
这里原本只是用来存放师父遗留的旧物,安静又偏僻,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狼狈逃离后的唯一容身之处。
这座城市说大很大,说小又小,可她竟没有第二个去处。
娘家?她连想都不敢去想。
父亲向来重利轻情,若是得知她从婚姻里落荒而逃,只怕会二话不说,亲手将她打包送回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换他所谓的体面与利益。
将沉重的行李箱拖进玄关,关门的那一刻,全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沉重得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几乎是刚沾到床沿,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夜色沉沉。
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投进微弱的光。
她浑身酸软无力,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想动。
太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两年婚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小心翼翼、步步退让,掏心掏肺地去迎合,去讨好,试图换来陆承宇和他家人的一丝认可。
可无论她怎么做,换来的永远是冷漠、挑剔与轻视。
那些日复一日的否定,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碎她的自尊,让她深陷在自我怀疑的泥沼里,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彻底逃离,她才后知后觉地清醒——
原来她一直都那么傻。
拼尽全力牺牲自己去讨好一群不珍惜她的人,到最后,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廉价,更加一文不值。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而急促的敲门声。
苏晚慌忙抹掉眼角的湿意,撑着身子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是拎着两大袋新鲜蔬菜的小玉。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放学了还特意去买菜,辛苦你了。”
小玉的目光一落,便精准地扫到了门边孤零零的行李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腕:“晚姐,你……你跟他吵架了?”
苏晚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轻得像一片羽毛:“不是吵架,是要离婚了。”
小玉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真的?”
苏晚心头微涩,轻声反问:“你很希望我离婚?”
“当然!”小玉毫不犹豫,语气里带着心疼与气愤,“他从来都没有对你好过,我妈早就说了,自从你结婚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你真心笑过了。”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苏晚拼命伪装的坚强。
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以为在外人面前,她还能维持着体面平静的模样,却没想到,连最亲近的人都早已看穿了她的委屈与煎熬。
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那些在婚姻里忍了两年的委屈、心酸、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决堤,让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小玉慌了神,连忙上前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姐,不哭,咱不哭……离婚了更好,以后你一定能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要是你想找,咱不找那些花言巧语的,理工大的男生踏实,我帮你看……”
听着小姑娘天真又认真的话,苏晚鼻子一酸,终于破涕为笑,却笑得比哭还要难受,她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哽咽:“你呀,小小年纪,倒比我还会打算。”
小玉脸颊一红,连忙别扭地转开话题,拎起地上的菜袋子:“我买了排骨,去我那边给你做豆豉排骨,你最爱吃的。”
苏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不息的酸涩与绝望,伸手接过菜袋,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
“好,那姐姐今天,有口福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道被婚姻撕裂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没有那么容易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