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怔怔看着师弟,有些不明所以。
闻人朗却叹了口气:“枫师弟说得对,师父不必如此。”
李如意被三个徒弟一番劝慰,心头微微松动。确实如此,可是原主从前做的恶事,总要有人承担。
杀人偿命,可……她还有很多夙愿未完。
她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客人们……都走了吗?”
闻人朗摇头:“师父,咱们今日只请了项公子和文公子,两位都还在。”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没有人责怪您。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便是圣人,也有年少犯错的时候。师父,不要把这些当成沉重的负担。”
李如意深吸一口气,终是迈出了房门。
逃避不了,只得面对罢。
可当她真正站到众人面前时,想象中的一切难堪都没有出现。大家那些目光里——没有惧怕,没有苛责,甚至没有一丝讶异。
有的只是担忧,心疼,心痛。
小四哎呦一声:“真人出来了!”
项恒与文信正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震惊,本欲先走,但这样惊天动地的秘密,又让人想知道后续——尤其是这位如今声名远播、神通广大的“玉面观世音”。听得小四喊声,二人齐齐起身,神色关切,却并未提起方才之事。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控诉,只是一场闹剧。
李如意来到大厅,众人齐刷刷地望过来。
“真人,人非圣贤,”小四挠了挠头,“我读书不多,可这句话还是记得的。不瞒您说,我小时候也做过不少混账事——偷过东西,还欺辱过别的家丁。可我现在不是改了吗?”
这话一开,其他人竟也纷纷说起自己从前的糊涂事来。有人说自己偷过米,有人打过架,有人骗过钱——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自揭短处,仿佛谁说得越不堪,越能让李如意宽心。
李如意站在原地,眼眶骤然一酸。
这是一群多么好的人啊。即便她身上背着杀人的罪名,他们仍能这样宽慰自己。
“哎,”李如意垂眸,有些黯然。
小四又急声道:“真人,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我是怜香,以您对我的恩情,我也不会再对您下手了。”
文信也动容道:“李真人,年少无知之时,谁没犯过些错?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此事就这样吧……至于怜香……给她些银两便是。说起来,那些王公贵族逼死家丁婢女的还少吗?也没见受什么惩罚,不都是拿钱了事。当然,我不是说这个事情对,只是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了。”项恒也有些笨拙地宽慰着。
李如意心中暗叹:只怕原主做过的错事还不止这一件。但眼下,也确实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一场刺杀闹剧,戛然而止,却又透露着一丝诡异。
被刺杀者毫发未损,却怀着极大的愧疚,让众人不要苛责怜香,放其离去。
刺杀者怜香反而在屋中包扎伤口,春兰紧随其后进了她的房间。
卢梓枫和沈砚之对视一眼,罕见地意见一致——存心伤害师父的人,他们绝对不会放过。
先前的郑大、徐明等人就是例子,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然而三个徒弟亲自查验了一番,又是推理又是分析,却发现怜香早上撒的那些药粉,根本就不是砒霜,不过是一些盐粒而已。
原来,她早就察觉公子们已经在暗中窥探提防。
她也从未想过真要取李如意性命。
自从李如意粮战救了许多百姓后,又开始教农人种地、改良农具,现在又开始教农人种棉花——一桩一件,她住在隔壁,都看在眼里。她父亲就是农人,岂不知农人的苦?
怜香心里清楚——这世上可以没有她怜香,却不能没有李如意。
房中,她看着肩头包扎好的伤口,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却不禁思绪万千。
父亲年少时对自己宠爱备至,自己实在良心难安。总觉得若不为此做些什么,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她偷偷策划了这场复仇,为此筹备了将近一年,此刻却临阵退缩。
如今肩头中了两箭,本就不打算苟活。可春兰姐说得对——她若死了,母亲该怎么办?父亲已经走了,难道连她也要丢下母亲吗?
如今李如意身中“剧毒”,明知自己性命堪忧,却仍坚持饶她一命。怜香想到这里,心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无论结果如何,也算一命抵一命,她决定不再追究了。
至于那个局,是她早就布好的。
她知道李如意待阿秀格外亲厚,不设防备,便让阿秀帮李如意熏衣。李如意自然应允,阿秀从柜中挑了那件正红色的衣裳——明媚鲜活,穿上光彩照人。
因此那件衣裳,便借助阿秀被她动了手脚。
她采了许多豆蔻花,将汁液涂抹在衣料上。那香气闻着醉人,接触皮肤后便会迅速渗入肌理。而那几坛酒中,也都掺了暗夜菇的毒汁。暗夜菇本身只会令人轻微眩晕,状似醉酒,可一旦与豆蔻汁水相合,便能在短时间内使人昏厥。
李如意武功高强,并未昏厥,却也足以让她内力滞涩、四肢沉重。
所以,她当场对自己的“中毒”深信不疑。
对于此事,怜香早已预料到结局:“尽吾力也,虽不能至,可以无悔矣。”
唯一让她有些遗憾的,就是她再也不能为春兰姐排忧解难了。
在房中,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只告诉了春兰姐。
当然,春兰听罢,还是严厉地驱逐了她。
她早已料到,可真到此刻,她仍忍不住湿了眼眶。相伴三载,这世界上再没人比春兰姐还好了。
春兰站在房中,语气冷硬:“我不允许任何对李真人有异心的人留在这里。无论是谁,若与李真人过不去,便是与我春兰过不去。”她顿了顿,又道,“这二百两银子,有一百二十两是李真人给你的,算是安抚,也算了结。从此以后,你去哪里、做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了。”
怜香还是强拖着受伤的身体,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地上,给春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春兰姐当年的收留和这么多年的照拂。”
第二个头:“瞒着春兰姐利用春兰姐的信任,是怜香的错。”
第三个头:“愿春兰姐健康、平安、喜乐……酒楼生意兴隆。”
三个头磕下去,怜香早已泪流满面。三年了,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没有春兰姐,她和娘岂能活到今天?
春兰眼中也有泪花闪动,但还是闭了闭眼:“哎,何必如此——你现在就走吧。这满院的人,只怕都容不下你。你的伤势,回去好生将养就是。从此我们就算……恩义两清了!”
恩义两清!
怜香泪眼婆娑,自然也懂春兰的意思——即便此刻,她还是透着对自己的关心。她抹了一把眼泪,提起包袱,转身离去。
春兰看着她有些虚弱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刺杀风波过后,李如意仍然像没事人一样,教授农人耕种选种,教徒弟练习玉女心经,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只是,她整个人变得有些沉默了。
城西的众人经此一事,对她却不仅更敬重,更兼又爱又护。
“若不是如此,倒觉得她真像个圣人;如今这么说,倒觉得她是个真人。”
其他人心中也各有计较——谁年少时没爱错过人呢?
然而,李如意与陆展元的那段往事,还是不经意间被暗戳戳地摆上了台面。
毕竟当年她也是因为情郎弃她而去,才大发雷霆,射杀了人家的耕牛。
可是,究竟是什么样出类拔萃的人,竟能得她青眼,又弃她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