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列撤下空碗,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扯过一角灰羊绒毯子,把人从头到脚裹严实。
穆年年合上双眼,呼吸没多久变得绵长,连续几日熬夜连轴转耗干了心力,这一闭眼,她睡了一天一夜,托列就在床上搂着看着怀里的小妻子,看着她又小脸一圈的,他很心疼。等回去,他要好好看着她。
外头的风声却未曾停歇。
宋洺被戴上手铐塞进警车的画面传开后,宋氏文旅的大厦马上被贴上封条,境内证券交易机构在九点整下达正式通告,宋氏旗下的三家核心上市公司全面停牌,直接转入司法清算流程。财政税务金融监管三方组成的百人审计专班,乘坐七辆中巴车直接开进国贸大厦地下停车场。大门前横起黄色警戒线,所有安保人员原地接受整肃,账册主机硬盘无一遗漏全数封存。
这套处置切断了宋家所有退路。
宋洺挪用特克斯水利三建公款设立杠杆的铁证递交上去,海外配资链条也断了,几十亿的盘口缺口根本填不上,几大金融中介机构为了保全资产,争着向仲裁庭递交索赔清单,宋家的祖宅名下赛马场海外信托全被推上强制拍卖名单。
京圈里那些先前暗中观望的几家大门阀,背上都渗出一层了冷汗,原本以为宋洺下场,少说也能让穆家损失惨重,谁承想连两天都没撑过,直接被彻底处置。
穆家小辈这一套反击干脆利落:穆砚舟的法务安排严密,穆砚辞引发全网舆论,尤其是那个深居简出的小女儿穆年年,只用一套底层的反向算法,就封死了宋洺全部海外通道,还有他们穆家新进的两个女婿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年轻一辈出手便是不留余地的反击,老一辈甚至未曾亲自下场博弈。真是人比人要扔啊,自己家的孩子咋就不能争气点呢?
清晨七点,朝阳门外机关大院,穆景峥乘着那辆挂着普通机关号牌的黑色红旗车抵达,车门推开,他身着深灰色呢料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皮质公文包,脚下皮鞋很干净,穿过机关大楼门厅时,几位往日里态度暧昧的世家主事者早已候在廊下。
“穆xx,早。”
“穆xx,昨晚整理了关于西北文旅规范化的建言,正想给您送过去瞧瞧。”
几份烫金的信函与拜帖递至面前,穆景峥脚步未停,神情平正,只颔首:“按正规流程递交综合处登记,手头工作依章程办即可。”
他迈进专用电梯,金属门合拢,将那些探询与恭维的视线尽数挡在外面。
穆氏总部顶层,整面无拼接的落地幕墙前,朝阳正从云层里出来,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翻过厚厚一叠资产交割清册,苏烟卿端来两盏手冲黑咖啡,在他对面落座。
宋氏在特克斯的两座万吨级冷链枢纽,还有霍城交界处那一万八千亩的有机草场,产权全部理清了。
苏烟卿将一份盖有公证章的协议推过去,“司法拍卖第一轮流拍,穆氏文旅基金依照破产重整程序,用一折净资产直接摘牌接盘。”
穆景珩抿了一口咖啡,眼角露出笑纹:“年年布下的那个死锁程序立了大功,宋洺找的境外黑客愣是没能挪走一分钱,往日总由着她画画,权当小丫头打发辰光,倒没瞧出平日里娇气,出手比谁都利索。”
苏烟卿合上夹子,侧头望向窗外,“年宝歇过来了没有?昨日小脸白成那样,我一直担心。”
托列守着呢,那小子心细,出不了岔子!最近我们年宝够努力了,最近都不要她再费精力了,先把身子骨给养回来。
后海四合院东厢房内。
穆年年慢慢睁开眼,屋顶雕花的梁木映入眼帘,浑身的酸软退去大半,她试着动了动脖颈,边上马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托列侧身坐在罗汉床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低头在她额角印了一下:“醒了?饿不饿?”
“饿~”
穆年年鼻音浓重,两手探出毯子,扯住男人的毛衣下摆。
托列反手端过一直坐在温水盆里的小砂锅,舀起一勺晾至温热的鸽汤,递到她唇边,穆年年顺从的张嘴咽下,接连喝了小半碗,胃里泛起暖意,面上也重新泛起红润。
“老公~外头怎样了?”
她嚼着炖的软烂的肉丝,眨了眨眼。
宋洺签了认罪书,进了第一看守所。
托列动作不停,又勺了一颗蒸透的蜜枣塞进她嘴里,“他雇的那个中亚机组被全部抓了,宋氏文旅正式宣布破产清算,往后这四九城,没人敢再拿你打主意。”
穆年年把脑袋枕在他膝头,惬意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清静了。”
千里之外,新疆特克斯,县城信用社的柜台前,萨垦将两张盖着大印的支票推入柜口。
穆岁岁坐在一侧,羊绒围巾拢着下颌,白斯年退还的八百余万元资助款与全额利息,连同宋氏违约侵占草场的惩罚性赔偿金,总计三千二百万元,全部划转进入特克斯希望学校的定向专项信托账户,款项到账的机械打印声嗒嗒作响。
办妥手续走出门厅,萨垦抬手替穆岁岁挡开扑面而来的冷风,顺势将一杯刚灌进保温壶的奶茶递过去:
“老婆,这边的小学图书室下个月就能动工,全用松木原材,不掺胶。”
穆岁岁接过温热的杯身,侧头望向远处的街口,街角的小学分校校门外,积雪被踩的泥泞,一个清瘦的身影穿着棉服,正搬着两捆新运来的粉笔和作业本,白斯年没有回北京,身上的公职与头衔已经被撤销,他留在了这所偏远的村小当代课老师,每月领着拿的工资压根配不上他京圈白家少爷的身份。
察觉到视线,白斯年停下脚步,隔着半条街道望过来,他觉得自己该从这里立起来,做他觉得有意义的事情。
穆岁岁神情平静,未做停留,径直拉开车门坐进高底盘越野车内,萨垦转头冷冷看了那处一眼,合上车门,车轮碾碎冻冰,卷起雪沫扬长而去,后视镜里,那个灰暗的身影立在雪地中,头颅垂的很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位置。
穆家四合院,正房堂屋,地炉里的木炭烧的通红,满屋沉香木的厚重气息。
穆承渊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正中,膝头搭着那方洗的干净的湖蓝手帕,堂下两列,穆景峥穆景珩穆景霆三兄弟并肩而立,穆砚舟穆砚辞立在侧旁,穆年年换了一件桃红色的掐丝小袄,由托列牵着手站在最前排。
老爷子视线扫过堂下一众儿孙,枯瘦的手掌抬起,探入宽大的对襟长衫内侧,取出一枚用墨绿丝绦系着的透雕白玉螭虎钮印章。
穆家传承四代的门阀信印。
“阿筠走了,我这身子骨,也该歇歇了。”
老爷子将玉章放在红木条案正中央,敲了敲手边的龙头拐杖:
“外头找事的人被打断了腿,那是你们小辈的本事,但做人做事,手腕硬不算全功,立的正才见长久,以后老头子我正式不管世俗事情,你们当大人的多提点小的,他们缺的是经验。”
穆景峥上前一步,躬身伸出双手,稳稳将那枚带点体温的玉章捧入掌心:“父亲放心,家风不堕,穆氏子孙不敢有偏。”
堂屋外,初春的日头升高了些,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海棠树枝头的积雪在融化,雪水顺着枯糙的树皮滴滴答答坠入黑土,在冰雪消融的枝节末端,几点翠生生的嫩芽已经顶开外壳,悄悄钻了出来。
穆年年仰起脸看着老太爷,“爷爷,等过几日雪化干净了,我陪您去后山给奶奶栽两株新迎春。”
穆承渊低头看着孙女,苍老的面庞舒展开来,眼中透出暖意。
“好,听我们年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