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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敦煌城阙,古道辞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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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渐渐淡了,东边天际晕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把连绵戈壁的沙脊染上一层柔和的银灰。夜里肆虐的浊瘴被生机之力涤荡干净,风里不再有腥腐的浊气,只剩下戈壁风沙粗粝干燥的气息,混着泉水清冽的水汽。

月牙泉的潭面已经彻底澄澈,一汪碧水弯如新月,水底卵石清晰可见,先前浮在水面的黑油薄膜尽数消融,枯萎倒伏的芦苇秆静立岸边,虽然一时无法复苏,却不再向外散出害人的瘴息。妖狼沿着潭岸来回巡弋一圈,确认地脉之中没有残留活跃的瘴根细丝,才甩了甩沾着水汽的皮毛,缓步回到林砚秋与青禾脚边。

青禾还站在浅滩里,裙摆下半截浸过泉水,布料被夜风浸得冰凉。林砚秋抬手,一道温润的医道灵力裹住她的衣摆,水汽缓缓蒸腾消散。他目光扫过整处泉域,百草镇妄印悬浮在半空,淡淡的碧色灵光持续笼罩水脉,作为一层长久的防护,但凡再有浊丝暗中滋生,印力便会立刻预警。

“瘴根主核已经拔除,水脉里残存的细碎浊丝,我留了药印镇守,三日之内,泉水会自行彻底净化。” 林砚秋低声说道,转头看向青禾,眼底带着关切,“神魂震荡还没有平复,要不要先调息片刻再进城?”

青禾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远处矗立在地平线上的敦煌城。晨光一点点爬上厚重夯土城墙,土黄色的城墙高大雄浑,沿着绿洲边缘绵延铺开,城头的戍旗被晨风拂动,猎猎作响。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座烽燧,古老的烽火台沉默伫立,见证过丝路千百年的商旅往来、风沙战火。城门处,披甲的戍卒来回巡逻,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远远便能听见守将低沉的号令声。

“不能耽搁。” 青禾指尖捻了捻银针,灵目轻轻扫过城门内外,城外空地上密密麻麻搭着无数简陋的草棚,是从西域各处逃难而来的流民,不少人面色萎黄,眼底藏着惶恐,正是浊疫蔓延时逃来此地的百姓,“城外流民众多,很多人已经沾染了浅层妄气,若是不把克制浊瘴的方子、安神之法交给守军,就算泉眼无恙,疫病依旧会在人群里悄悄传开。”

林砚秋明白她的顾虑。玄夜的浊疫最是狡诈,不单单依靠水源传播,人心之中的恐惧、绝望,本身就是妄气滋生的温床。斩断泉眼瘴根,只是掐断了最凶险的一条源头,流民之间的互相侵染,依旧是悬在敦煌头顶的隐患。

火麒麟收敛了熔岩气焰,赤红色的鳞甲蒙上一层淡淡的哑光,温顺跟在二人身后,刻意压低身形,避免巨大的模样惊扰城中百姓。妖狼走在最前方,银灰色身影轻盈,先行前去和城头戍卒沟通,亮出昨夜约定好的传讯标记。

一行人行至城门之下,守门的校尉早已收到妖狼提前送来的讯息,亲自下城迎接。校尉一身玄色皮甲,风尘仆仆,眉眼间满是连日戒备的疲惫,看见林砚秋与青禾,当即拱手行礼:“二位仙长,昨夜哨探望见月牙泉方向瘴气翻涌,我们正准备抽调修士前去支援,没想到二位已经平定祸事。”

“泉底瘴根已除,水源无碍。” 林砚秋抬手还礼,声音平和,“但浊疫沿丝路扩散,城外流民之中染疫者不少,需要尽快安排医治。烦请校尉引路,我们面见守将。”

校尉不敢怠慢,领着几人穿过城门。一踏入敦煌城内,景象和荒寂的戈壁截然不同。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是土坯砌成的屋舍,还有不少西域风格的店铺,胡商、僧人、赶路的中原旅人交错往来,叫卖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只是往日热闹的街市,如今蒙上一层压抑,不少店铺大门紧闭,路上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惶,所有人都在担心西域传来的灾疫。

街巷两侧,随处可见持戈巡逻的兵士,几名低阶修士分散在街巷节点,手持清心香,缓慢释放香气安抚人心,看得出守将早已全力戒备,只是缺少根治浊疫的法子,只能被动防守。

敦煌守将的府衙设在靠近内城的一处院落,院墙高大,院内栽种着耐旱的胡杨。守将姓周,一身明光铠,面容刚毅,鬓角已经染上风霜,是常年驻守边关的老将。听闻二人到来,他快步从正厅迎出,目光落在林砚秋身上,又看向一旁沉静的青禾,郑重抱拳:“多谢二位仙长出手,保住敦煌水源,一城军民,皆受恩惠。”

几人入内落座,厅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上面详细标注了丝路沿线的村镇、水源、烽燧。周守将指尖重重点在西域方向,眉宇紧锁:“这几日,不断有流民逃入敦煌,带来浊疫的消息。不少村镇一夜之间沉寂无声,我们派出的斥候,有两支在西边沙谷失联,我一直忧心瘴气顺着水源入城,只是军中修士,都不懂这等惑神的诡异瘴毒,束手无策。”

林砚秋俯身,指尖落在舆图之上,缓缓勾勒出浊疫扩散的路线:“祸首名叫玄夜,拉拢西域胡族巫士与落败的上清残修,沿着丝路布下瘴阵,以流民执念养疫。昨夜我们已经除掉月牙泉的瘴根,击溃了沙谷埋伏的巫士小队,但丝路西段,还有零星瘴点,短时间内很难全部肃清。”

说着,他取出早已备好的绢纸,上面写着清心安神的药方,还有布置简易安神药阵的法子,是他结合医道与青禾对心幻瘴气的理解一同拟定的。

“此方以甘草、茯神、远志、石菖蒲为主,熬煮之后分发给流民饮用,可抵御浅层妄气侵染。若是有人已经陷入心幻,便以银针刺百会、内关、神门三穴,配合清心药液,稳住神魂。” 林砚秋将绢纸递过去,“药阵不用珍贵灵材,寻常草药便可布设,布在流民棚区四周,能隔断瘴气传播。”

青禾在一旁补充,她的声音清浅冷静:“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浊疫和寻常瘟疫不同,越是恐慌,越容易被妄气趁虚而入。可以让守军在流民之中宣讲,告知水源已经安全,不要自相惊扰。另外,染疫之人要单独安置,不要和健康百姓混居,避免心魔互相传染。”

周守将仔细收好绢纸,反复记下二人叮嘱,神色郑重:“我立刻吩咐下去,全城药铺配合熬药,抽调随军医者,在流民营地设立临时医棚。我会传令西边所有烽燧,一旦发现胡族巫士或者浊瘴踪迹,立刻燃烽传讯,绝不放任他们继续东进。”

商议完防疫布置,林砚秋又和他敲定了后续联络方式,留下少量丹药,交给随军医者应急。周守将再三挽留,希望二人在敦煌休整几日,调养气力,再继续东行。

林砚秋轻轻摇头,望向东方,长安的方向云雾茫茫:“多谢将军好意,只是玄夜在长安埋下三枚浊子,时辰一到,便会掀起席卷关中的妄潮,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不能久留。”

青禾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无声的认同。昨夜玄夜隔空放出的那句 “关中再会”,始终悬在她心头,她清楚,敦煌只是中途一站,真正的死局,早已在繁华长安的地脉之下静静等候。

告别周守将,二人带着火麒麟、妖狼重新走出城门。晨光已经彻底铺洒在大漠之上,金色阳光铺满连绵沙丘,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绿洲胡杨枝叶舒展,绿洲之外,便是直通玉门关、一路奔向关中的宽阔古道。

城外流民棚区里,已经有兵士按照药方,架起大锅熬煮药汤,淡淡的药香随风散开,惶恐的流民脸上,慢慢透出一丝生机。

林砚秋转头看向身侧的青禾,晨风拂动她的发丝,在晨光里柔和轻扬。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开挡在眼前的一缕长发,低声道:“一路风沙,往后去往关中,路途更远,变数更多。”

青禾抬眸望着他,眼底盛着朝阳的光,轻轻弯起唇角:“不论前路是黄沙还是繁城,我同你一道。说好的,等风波平定,一起去长安看上元灯。”

简单一句约定,藏着重重危机之下,彼此心底最温柔的期盼。

火麒麟伏下身,供二人落座,妖狼跃到前方开路。赤色火光微微亮起,却不灼热,一行身影踏上古老的丝路古道。黄沙在蹄下向后退去,敦煌城阙、烽燧绿洲慢慢落在身后,辽阔的戈壁在两侧无限延展,通往关中的漫漫长路,在晨光里向着远方延伸。

玄夜的杀局,正在长安地底静静酝酿。而他们,迎着朝阳,奔赴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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