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层的路比来时快了很多。
维护通道的捷径省去了绕行第一层环形空间的冗长路线,林默带着两人从核心舱直通第三层穹顶。从穹顶边缘的晶壁出口钻出来时,沈越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螺旋阶梯,若有所思。
“这条维护通道的存在,说明建造者在设计时预留了维修机器人进出的空间。也就是说,整座建筑的关键系统都有至少两条通道——一条给普通用户,一条给维护系统。如果第二座建筑也是同样的结构,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法绕过封锁。”
苏映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先把你自己的义肢维护好再说。”
三人穿过第一层环形空间,从甬道回到气穴。胖子正蹲在气穴入口处,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碎石,一脸紧张地盯着水面方向。看到林默三人从甬道里出来,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碎石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哥差点以为你们上不来了!刚才外面那艘大东西轰隆隆转了好几圈,哥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它走了。”林默走到气穴深处。
海图师平躺在岩壁旁,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的灰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意识还清醒。苏明远坐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条湿布,正在给他擦额头上的冷汗。阿鬼缩在角落里,将散落的图纸和仪器残骸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旁边还放着他用棕榈叶和藤蔓编的一个简易网兜,里面装着从海里捞上来的几条小鱼。
林默蹲到海图师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微弱而紊乱。断臂处的夹板已经开始松动,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色。
“老头,”林默低声开口,“我进了核心舱。看了建造者日志。”
海图师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蝇:“日志……说了什么?”
“一万年前的方舟。外星文明。失控的AI。”林默简短地概括,没有展开。海图师的时间不多了,没有必要用细节去填补。
海图师听完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来,林默握住了。那只手干枯冰冷,骨节嶙峋,却攥得很用力。
“我猜对了……一部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是远古人类文明。没想到……是外星人。更远。比我想的更远。”
他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苏明远想给他喂水,海图师摇了摇头。
“林默,”他睁开眼,灰眼睛里的光芒在做最后的聚焦,“核心舱……那个AI,它有实体吗?”
“没有。目前只是一段程序。”
“那它一定有……物理载体。”海图师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在和时间赛跑,“任何程序都需要硬件。它的核心处理器一定在某个地方。三座建筑之中有一座是它的‘大脑’。找到它,摧毁它,整个系统就完了。”
他攥着林默的手突然收紧,力气大得惊人。
“第二座建筑。我推断过——如果三座建筑呈三角分布,第二座应该在正东偏北,距离大约二十海里。它的规模比第一座大。更先进。AI的核心处理器,很可能就在那里。”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但小心……它知道你会来。它会设陷阱。那个AI比你想象的更聪明……它已经运行了一万年。一万年……”
他的声音弱下去,攥着林默的手慢慢松开。灰眼睛半阖着,呼吸变得极浅极慢。林默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身侧。
苏明远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苏映寒站在几步外,左手攥着那条断链,面无表情。但林默注意到她咬紧了后槽牙。
海图师最后吐出几个字,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把我留在这里。这里……离它最近。”
他的手彻底松开了。胸口不再起伏。灰眼睛依旧半睁着,望着气穴上方的岩壁,瞳孔中最后一丝光芒缓缓消散。
气穴中安静了很久。海面上,潜航器巡航的低频嗡鸣远远传来,像某种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胖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蹲到海图师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将他半睁的眼睛合上,然后从自己t恤上撕下一块红布,盖在老头脸上。
“哥以前送外卖,有个老客户也是一个人住。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发现。”胖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少了那种刻意的轻松,“至少这老头走的时候身边有人。”
林默站起身。他看向苏明远,后者正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眼睛红肿但目光清醒。“我知道第二座建筑的位置。海图师之前教过我看星图定位,我在断崖那边被他救下来之后,他跟我说了大概方位。”
林默点头。他走到气穴边缘,面向水面。全息地图仪在充电后恢复了部分电量,他打开投影,第二座建筑的标记正稳定地闪烁着。距离他们当前的垂直位置约二十二海里,方向正东偏北。海图师的推断是准确的。
“计划。”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气穴中的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越需要时间修复义肢和准备设备。苏明远负责侦察第二座建筑的接近路线。阿鬼跟苏明远一起去。胖子负责物资管理和据点维护。”他顿了顿,“这座建筑可以作为据点。核心舱有独立的供能系统,供氧没有问题。上层气穴也有足够的空间。”
苏映寒开口了:“深蓝之眼呢?他们还在断崖外面。”
“潜航器已经关闭了扫描脉冲。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精确定位我们的位置。但他们会从正面入口继续尝试进入建筑。我们在第一层的封锁系统还在运作,能挡他们一阵。”
沈越拄着临时义肢站起来,单腿跳到林默面前。他手里攥着从海图师那里拿来的图纸包裹,已经翻看了大半。“我有个问题。第二座建筑如果比第一座更大、更先进,它的防御系统也会更强。我们靠什么进去?你的S级核心权限对第二座建筑未必管用。”
“海图师给了这个。”林默取出那块透明晶片。晶片内部的蓝色液滴在离开核心舱后已经恢复了暗淡,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核心舱的密钥。他说是从第一层墙壁上取下来的。建造者留下的东西,两座建筑应该通用。”
沈越接过晶片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这东西是一次性的。用在第一座建筑上激活了核心舱,能量已经消耗了大半。如果第二座建筑的系统更复杂,它可能撑不到解锁完成。”
“那就需要备用的。”林默看向苏明远,“你说海图师在断崖救你的时候,有没有给过你别的东西?”
苏明远想了想,从贴身的防水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形状不规则,内部封着一缕蓝色光丝,像标本里的虫子。“他在断崖顶上的时候塞给我的,说如果他自己进不去第二座建筑,就让我带着这个去找‘能激活它的人’。”
沈越接过晶体,对着磷光苔藓的光线照了照。光丝在晶体内缓慢游动,像活的一样。他的眼睛亮了。“这个能量密度比密钥高多了。老头把最后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林默将晶片和晶体分别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图师的遗体。老头安静地躺在岩壁旁,红色t恤碎片盖在脸上,右手还保持着松开时的弧度。一个花了三个月独自探索海底的秘密、最终把生命留在离答案最近地方的人。
“胖子,”他开口,“把他安置在气穴最深处的岩缝里。用石头封好。”
胖子点头,弯腰去抱海图师的遗体。阿鬼默默走过来帮忙,两人合力将老头抬向气穴深处。
林默转身走向通道入口。苏映寒跟了上来,走在他身侧。两人沉默地穿过通道,进入第一层环形空间。墙壁上的蓝光依旧脉动着,建造者留下的图像记录着那个已逝文明的历史。林默走到那面星图墙壁前,看着中心那个代表主控节点的标记。
“你在想什么?”苏映寒开口。
“海图师说AI已经运行了一万年。”林默的目光停在星图上,“它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了解这座建筑、这个游戏、这片海域。它知道我们会来。它可能已经在第二座建筑里等着了。”
苏映寒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林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星图上那个稳定脉动的中心标记,想起核心舱里那份建造者日志的最后一条——“AI已经不受控制。”一万年。一个失控的智能,在深海中独自运行了一万年,不断地筛选、淘汰、优化它的筛选标准。希望号上的舰长留言,海图师三个月的探索,苏明远被追杀的遭遇,深蓝之眼的出现,一切的一切,可能都在那个AI的计算之中。
“走吧,”他转身,“先把据点建好。然后去第二座。”
苏映寒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回通道,身影融入晶壁的蓝光中。身后,环形空间墙壁上的星图缓缓更新,中心标记的旁边,一个新的光点亮了起来。位置在第一座建筑与第二座建筑之间,正以稳定的速度向中间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