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海沟支脉的入口藏在一块倾斜的礁岩下方。
林默扛着苏明远在断崖壁上游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金属片上标注的标记。那是一个极不显眼的缝隙,宽度不到一米,夹在两块巨大的海底岩板之间,周围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和藤壶。如果不是深海适应性体质让他能在完全黑暗中感知到岩石的结构差异,他根本不可能在漆黑的海底发现这道缝隙。
他侧身挤入缝隙,苏明远的肩膀在岩壁上刮了一下,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缝隙内部比外面宽敞一些,呈不规则的管状,蜿蜒曲折地向下延伸。水流在这里是静止的,水温比外面高出几度,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是有什么地热源在附近。
林默沿着管状通道继续前进。大约游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分岔口。他浮出水面,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约莫二十平米的地下气穴中。岩壁上有微弱的磷光苔藓,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气穴深处,一个瘦削的身影靠坐在岩壁旁,面前摊开着一堆防水布包裹的纸张和几个破碎的仪器。
那人抬起头。
海图师比林默想象的要老。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且稀疏,额头布满深纹,皮肤因为长期泡水而发白发皱。但他的眼睛异常明亮,瞳仁是极浅的灰色,在磷光中泛着幽光。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小臂上绑着简陋的夹板和藤蔓。右手还攥着一支快干涸的水性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看到林默扛着苏明远从水中钻出来,灰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惊讶。
“你从后门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但语调平静,“苏明远跑出去了?”
“晕了,”林默将苏明远放在干燥的岩石上,蹲下来检查他的呼吸,“但活着。”
海图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林默腰间嵌着海能石碎片的匕首、手腕上的全息地图仪、以及作战服胸口处隐约透出的蓝光。他放下手中的笔,用还能动的右手将面前的纸张拢了拢。
“你绑定了希望号的S级核心。”
林默看着他,没有否认。
“别紧张,”海图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发黄的牙,“我找了希望号一个月,试了所有办法都没能激活核心。后来我放弃了,来了这里。现在看来,核心选择了你,说明你比我更适合。”
“这里是什么?”林默直接问。
海图师用笔尖指向脚下的岩层。“我们正在海底断崖的内部。准确地说,在一座远比希望号古老的人工建筑的顶层。”他用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截面图,“这座建筑从海沟最深处向上延伸,露出断崖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它的主体结构在地下三百米以下,已经运行了至少几千年。”
林默皱眉。几千年前的建筑,海底,还在运行。
“深蓝之眼在追你,”他说,“他们也知道了。”
海图师的笑容收敛了。他点头:“他们比我晚两周发现这个位置。但他们的目的是独占,不是探索。他们已经派了三批人从正面入口进入,都被我设下的机关挡住了。但我撑不了多久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折断的左臂和散落的仪器,“我的供氧设备快耗尽了,物资也见了底。”
“入口里面有什么?”
海图师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画了大半的图纸,手指在某个位置点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进入了第一层,就被迫退回来了。第一层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墙壁上刻满了文字和图像。那些文字我不认识,但图像我能看懂一部分。”他抬头看向林默,“那些图像描述了‘深蓝’的起源。这个游戏不是人类设计的。”
林默盯着他。
“至少,不完全是,”海图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图像里有一种生物,它们生活在深海的极端环境中,拥有远超人类的科技水平。它们建造了这座建筑,以及下面的一切。希望号是它们造的外壳,S级核心是它们的能量源,而‘深蓝’这个游戏……”他的灰眼睛在磷光中显得异常幽深,“可能是它们用来筛选人类的方式。”
气穴中安静了几秒。苏明远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翻了个身。海图师用笔点了点图纸中心的一个标记。
“建筑的底层有一个核心舱,比希望号的c-09大得多。我推测那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但我没有能力独自下去了。我的左手断了,氧气不够,仪器也全坏了。”他看着林默,“你需要带人过来。至少三到四个有战斗力的,加上能处理机械和电子设备的人。正面入口被深蓝之眼堵住了,但西侧海沟这条后门通道足够宽,可以让小团队通过。”
林默思考了几秒。正面有深蓝之眼的封锁,海面上有苏映寒他们坐筏子引开注意。时间窗口有限。如果他回去带人从后门进入,再抵达海图师所在的位置,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加上探索建筑第一层和可能的战斗,全程可能需要三到四个小时。海图师的状态撑不了那么久。
“你的氧气还能撑多久?”
海图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一个巴掌大的小型装置,指示灯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不到半小时。”
半小时。不够他回去带人。
林默站起身,快速环视气穴。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腔,顶部有裂缝通向更深处的地下水系。空气中含氧量虽然低,但至少比密闭环境要好。他蹲下来检查海图师的氧气装置,发现是某种简易的电解水制氧器,外壳破裂了,内部电路板烧毁了大半。他想起沈越。
“我需要你的图纸和所有记录,”他对海图师说,“我带人回来。你留在这里,节省氧气,能不动就不动。”
海图师看着他,灰眼睛里有一丝探究。“你信我说的?”
“我信你画了三个月的东西。”
海图师笑了一下,将地上散落的纸张全部收拢,包括那张画了大半的建筑截面图,用防水布裹好递给林默。他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片,表面刻着和希望号c-09里一样的纹路。
“这是我进第一层时从墙上取下来的。材质和希望号的船体一样,但年代更久。拿着它,第一层的大门会认它。”
林默接过圆片和图纸包好。他看了一眼苏明远,后者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留在这里比带着他来回游更安全。他从背包里取出最后的半瓶水和一小块压缩饼干放在海图师身边。
“撑住。”
海图师点头,重新靠回岩壁,闭上了眼睛。他右手还攥着那支快干涸的笔,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默转身潜入水中,从原路返回。这一次他全速前进,深海适应性让他像一道暗流般穿过管状通道,钻出缝隙,回到深海断崖的开放水域。他向上浮升,避开断崖正面可能存在的深蓝之眼巡逻,从西侧远远绕开,向筏子所在的位置游去。
海面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六艘快艇的探照灯在断崖正面来回扫射,形成一道密集的光网。深蓝之眼的人没有找到苏明远,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林默从他们侧后方的盲区浮出水面,向着记忆中筏子的方向快速游去。
筏子停在距离断崖约三海里的一片礁石群后面,位置隐蔽。林默靠近时,苏映寒第一个发现了他。她站在筏首,手中攥着那条断链,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看到林默一个人回来,她的嘴唇抿紧了。
“我弟弟呢?”
“活着。安全。”林默翻上筏子,将海图师的图纸摊开,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深海建筑,第一层,深蓝之眼封锁,海图师断臂等待救援,以及那个可能回答一切的底层核心舱。
沈越听完后第一个开口:“几千年的人工建筑还在运行,说明它的能源系统远超我们的技术。如果我能进去,有可能拆解它的供能逻辑,用在我们自己的设备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而且,如果那个建筑真的和S级核心有关联,我手里的技术文档可能只是入门级的。”
苏映寒的关注点不同:“我弟弟留在那里安全吗?”
“比带他出来安全。”林默说。
苏映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她拿起自己的黑色金属棍,检查了一下装备。“我跟你去。”
胖子举起手:“哥也去。哥虽然打架不行,但搬东西、扛物资、守路口,哥能干。”
阿鬼缩在后面,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只瘦小的手举得很稳。
沈越拄着木杖站起来,单腿跳到筏子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义肢。“我需要一条能让我在水下活动的腿。临时凑合也行。你们去之前,给我二十分钟。”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海图师的氧气只剩不到半小时,但从后门进入建筑后,气穴中的空气可以维持更久。他们需要在深蓝之眼发现后门通道之前完成探索。
“二十分钟,”他说,“然后全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