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是个话痨。
这是林默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得出的最确切的结论。从礁石爬上沉船侧舷,穿过破洞回到上层甲板,再进入内部相对干燥的舱室,王大海的嘴几乎没有停过。他讲自己以前送外卖的时候遇到的各种奇葩客户,讲他漂流二十二天靠吃海藻和捡箱子活下来的经历,讲他如何在第三天差点被一条海蛇咬死,又如何在第十五天从一只海鸥嘴里抢下了一块压缩饼干。林默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回应,只是偶尔在关键信息处微微侧一下头。胖子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他需要的只是有一个活人在旁边,让他知道自己没有疯。
他们回到上层甲板内侧的一间舱室里。这里相对封闭,有半截倒塌的铁柜可以当凳子,角落里甚至堆着几块干燥的帆布。林默将帆布铺在地上,把从A级物资包中取出的东西摊开清点。压缩饼干、纯净水、急救包、信号弹、指南针、防水火柴,加上他原有的S级装备和一枚剩余的海能石。总量不多,但足以支撑两个人在沉船上待上一周。
胖子坐在铁柜上,两只胖手搁在圆滚滚的肚子上,绿豆眼跟着林默的动作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开口:“林默兄弟,你这套黑衣服哪来的?看着不像初始装备啊。哥的初始装备就是这身红t恤,连个口袋都没有。”
“捡的。”林默将急救包里的绷带和碘伏棉片拿出来,处理左肩被触腕章鱼黏液灼伤的地方。黏液有轻微腐蚀性,皮肤表面已经起了几个透明的水泡。
胖子“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t恤,上面“全村的希望”五个字有一半被海水泡得模糊了。他摸了摸后脑勺的椰子壳,叹了口气:“哥这帽子还是从一个箱子里翻出来的,那箱子里就一个椰子,哥把椰子吃了,壳扣脑袋上防晒。哥聪明吧?”
林默没有回答,处理完伤口后站起身,将匕首重新挂回腰间。全息地图上,距离沉船大约三海里的位置,那个代表王大海的标记已经和他的重叠了。但另一个标记出现了。在沉船东北方向约五海里处,有一个新的信号在闪烁,标注是红色的——【敌对信号:海王殿巡逻队·编号0731,成员x5】。
红点正在缓慢向沉船方向移动。
林默皱了一下眉。海王殿的人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来?沉船的位置偏离主要航道,周围又暗礁密布,大型船只根本进不来。除非他们是在追踪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胖子。
“你刚才说,看到海王殿的巡逻艇往这边开?”
胖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哥亲眼看见的,一艘黑了吧唧的小快艇,上面站着五六个人,都拿着家伙。哥当时趴在桶上装死,他们没注意到哥。”
五个人。林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现在的战斗力对付两三个普通玩家绰绰有余,但五个有组织的打手,加上对方可能有远程武器,胜算不大。何况身边还多了一个完全没有战斗力的胖子。
“走,”他当机立断,“去沉船下层。”
胖子一脸困惑:“啊?不躲这儿吗?这儿挺安全的啊。”
“海王殿有追踪信号的能力,”林默已经迈步走向舱门,“你的初始定位信号虽然微弱,但如果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超过六小时,他们能检测到。”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海王殿确实有追踪能力,但那是针对联盟成员的。真正让林默决定离开的原因是——他不想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和任何势力发生正面冲突。现在还不是时候。
胖子虽然不明白原理,但执行命令的速度倒是不慢,连滚带爬地跟上。两人穿过廊道,从上层甲板的一个破洞下到中层。这里的海水及腰,温度比上层低了不少。胖子一入水就打了个哆嗦,牙齿打颤。
“哥……哥不会游泳……”
林默回头看了他一眼。胖子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两只胖手死死扒着旁边的管道,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这水淹不死你。”
“哥知道……哥就是怕……”
林默没有理会他的恐惧,向前走了几步,推开一扇被海藻缠死的舱门。门后是一间较大的舱室,看起来像是船上的厨房或储藏间。海水只到膝盖,干燥的金属架子上还残留着一些密封的罐头和工具。更关键的是,这个舱室的天花板完整,挡住了来自上方的探测信号。
“待在这里,别出声。我去看看情况。”
胖子拼命点头,找了个最高的架子爬了上去,蜷成一团。林默看着他那个样子,沉默了一瞬,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放在架子上。
“饿了吃。”
胖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林默转身离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压缩饼干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林默独自回到上层甲板。他贴在舷窗内侧,透过布满盐渍的玻璃观察外面的海面。海王殿的快艇已经到了。黑色的流线型船体,船首破开浪花,正在沉船外围的暗礁区边缘减速。船上有五个人,统一穿着深灰色的作战背心,背后印着一个白色的三叉戟标志。站在船首的那个人身材格外高大,方脸浓眉,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手里提着一把轻型鱼叉枪。
赵铁柱。林默认出了这张脸。海王殿中层打手头目,脑子不好使但有一身蛮力,上辈子在“深蓝”中后期被林承泽收买,专门负责干脏活。但他现在应该还只是一个巡逻队小头目。
赵铁柱站在船首,举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在空中慢慢转动,像是在扫描什么。片刻后,他放下仪器,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林默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口型判断,大概是“信号在这附近消失了”。
五个人开始分散搜索暗礁区。赵铁柱带着两个人跳下快艇,涉水向沉船方向走来。水深大约到他们胸口,但三人身上都穿着救生衣,行动并不慢。林默退回阴影中,手指无声地搭上匕首柄。赵铁柱的目标是沉船,还是沉船里的什么东西?如果是后者,那说明海王殿已经知道了希望号的存在。但按道理,沉船的位置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重新调出全息地图,扫了一眼希望号外围的标记点。地图上,沉船东北方向约一海里处,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灰色标记。那是一艘被遗弃的初始救援船的残骸,已经半沉在礁石上,应该是之前某批玩家的遗留。但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
【探测信号源:已被第三方标记】
第三方。有人比海王殿更早发现了沉船区域,并且做了标记。林默瞳孔微缩。他在沉船里获得S级核心的时候,系统提示过“欢迎回来,指挥官”——这说明希望号不是第一次被激活。在他之前,有人来过。那个人留下了标记,并且可能带走了部分物资。但S级核心还在,说明对方没有权限,或者来不及。
赵铁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默暂时压下这个信息,将注意力转回眼前。他不能在这里和赵铁柱正面冲突。这艘沉船是他的基地,里面还有大量未探索的区域和物资。一旦被海王殿盯上,就等于在自家门口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需要一个办法把这些人引走。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沉船另一侧的远处海面上,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某种金属物体被高速抛射出去后砸入水中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浓烈的黑烟从海平面上升起。赵铁柱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黑烟的方向。
“那边!”他吼了一声,朝身后的小喽啰挥手,“信号弹!有人在发求救信号!先过去看看!”
三个人转身涉水往回走,动作比来时快了一倍。快艇重新发动引擎,掉头向黑烟方向驶去。不到两分钟,海王殿的巡逻艇就消失在了沉船视线范围内。
林默没有放松警惕。他盯着黑烟的方向看了许久,确认那确实是一枚外来的信号弹,而非赵铁柱的诱敌之计。信号弹发射的位置距离沉船约四海里,在那个方向上,全息地图没有任何标记点。意味着发射信号弹的人不在系统记录范围内——对方可能是隐藏了信息,或者是某种系统无法自动识别的东西。
他回到中层舱室找胖子的时候,胖子正趴在架子上啃那块压缩饼干,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看到林默下来,他差点噎住,拼命把饼干咽下去,瞪圆了眼睛问:“走了?坏人走了?”
“走了。”
“哥就知道跟着你没错!”胖子拍着胸脯,从架子上爬下来,水花四溅,“林默兄弟,哥发现你这个人虽然话少,但特别靠谱。比哥以前送外卖的站长靠谱多了。”
林默没有理会他的絮叨,转身向沉船更深处的方向走去。全息地图显示,中层甲板下方还有一个更大的货舱区域未被探索,标记点数量比上层多出三倍。S级核心的权限只开放了希望号的一部分,但已经开放的这部分,资源足够他组建一支小规模队伍。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说。
胖子三步并作两步跟上,脚下水花声和嘴里絮叨声混在一起。两人穿过一条倾斜的廊道,前方出现了一道沉重的金属舱门,门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编号:c-07。
林默将手掌贴在门上。S级核心的蓝光再次从他掌心涌出,沿着门面上的纹路蔓延。舱门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锈蚀了不知多少年的齿轮重新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半淹在水中的货舱。海水在这里呈现深蓝色,光线从舱顶的裂缝中渗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货舱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货箱和杂物,有些已经腐烂散架,有些则完好无损地密封着。地图上标记的十几个光点集中分布在货舱的四个角落。
林默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终停留在货舱最深处。那里有一团黑影,比周围所有的箱子都大,轮廓不像货物,更像某种……构造物。他皱起眉,正要走近查看,胖子突然在后面拽住了他的衣服。
“林默兄弟,”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发白,“你看那边,水底下。”
林默顺着胖子颤抖的手指看去。货舱最深处的深蓝色海水中,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那道影子的形状——触手。不止一根,而是七八根粗细不一的触腕,每根都有水桶粗细,正在水下缓缓展开又收拢。
触腕章鱼。
而且比之前在廊道遇到的那只大得多。
林默瞳孔骤缩。他缓缓后退一步,将胖子挡在身后,右手拔出匕首。但他没有拔出海能石。他想起了第一次遭遇触腕章鱼时的情况,那些触手对海能石有强烈的趋光性。如果在这里掏出海能石,整个货舱里的触手都会向他们涌来。他在黑暗中快速观察四周。货舱中漂浮的密封货箱、角落里的金属架、头顶的裂缝、右前方约十米处一个半淹没的金属柜……有办法了。
“胖子,”他压低声音,“会爬梯子吗?”
胖子看着水下那道巨大的暗影,腿都在抖:“哥……哥恐高……”
“那就学会。”
林默话音刚落,水下的触手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一道暗红色的触腕从水面下探出,吸盘一张一合,朝着两人的方向缓缓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