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王阳明挺拔站立。
城墙巍峨,城门紧闭,城头上晃动的人影——那是他的兵,三千士卒分守四门,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身后,只有二十骑。
二十个亲卫,是他这些天来从流民中挑选的,忠心但未经战阵。此刻他们跟在身后,神色紧张观察望向四周,仿佛随时会有敌人杀出。
王阳明却神色如常。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洛阳城,看着城墙上那些晃动的人影,看着城中升起的炊烟,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和。
一个月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野中。身边只有三个人:一个书童,两个随从。他们都和他一样,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他花了半天时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花了半天时间接受这件事。
再然后,他带着三个人,走进了最近的一座村庄。
那座村庄叫“龙门”,距离洛阳城南二十里。村中有一百多户人家,男女老少加起来不过五百人。他们看到王阳明的时候,眼中满是警惕和恐惧。
王阳明没有带刀,没有带剑,只带了一双眼睛,一张嘴。
他问村民:“这里是什么地方?”
村民答:“洛阳城南。”
他问:“洛阳城里,可有人主事?”
村民答:“有。是一位老王爷,据说是周朝的后人,如今病得厉害,已经起不来床了。城里的事都交给几个将军打理。可那些将军……”村民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王阳明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只是转身对书童说:“走吧,去洛阳。”
书童大惊:“先生,咱们只有四个人,洛阳城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
王阳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什么?”他说,“我又不是去打仗。”
他确实不是去打仗。
他走进洛阳城的时候,城门大开,无人阻拦。城中的百姓看到他,先是警惕,后是好奇,最后是敬畏——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他走进周王宫的时候,那位老王爷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老王爷自称周统王,说是东周最后一位天子的后代,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了不知多少代。他今年七十有三,须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到王阳明的时候,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你是……”老王爷挣扎着想坐起来。
王阳明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
“在下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老王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很远的地方?”他喃喃道,“有多远?比天上还远吗?”
王阳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位老王爷,知道些什么。
“王爷,”他问,“您见过和在下一样的人?”
老王爷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过。”他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叫嬴政的人来过,他在这里留了一块碑,然后就走了,再后来……再后来又来了些人,至于叫什么,老夫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看向王阳明,目光中带着复杂。
“你是第几个?”他问,“第十个?还是第二十个?”
王阳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王爷,您可知道,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老王爷笑了,笑得很凄凉。
“去了哪里?”他说,“他们去打天下了。这片大地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可老夫知道,再大的地,也装不下那么多颗心。”
他伸出手,抓住王阳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也会去的,对不对?”他说,“你也会去打天下,去抢地盘,去杀人。你们都一样,都一样……”
王阳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老王爷,看着他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那枯瘦如柴的手,看着他那布满皱纹的脸。
良久,他开口了。
“王爷,您放心。”他说,“在下不会走的。”
老王爷愣住了。
“你说什么?”
王阳明笑了笑,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
“在下说,在下不会走的。”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这洛阳城,是在下醒来后看到的第一座城。这里的百姓,是在下醒来后见到的第一批人。他们善良淳朴,只是太苦了。”
他转过身,看向老王爷。
“在下不走。在下留在这里,帮您守住这座城,帮这里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老王爷呆呆地看着他,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说真的?”
王阳明点点头。
老王爷沉默后忽然老泪纵横。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来人,来人!”
几个内侍慌忙跑进来。
“传令下去!”老王爷的声音颤抖,却透着威严,“从今日起,这位王先生,就是东都大将军!洛阳城中一切军政要务,皆由他定夺!”
内侍们面面相觑。
老王爷瞪了他们一眼:“还不快去?”
内侍们慌忙退下。
王阳明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王爷,这……”
老王爷摆摆手,打断他。
“你别说话。”他说,“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人太多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老夫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真心的,对不对?”
王阳明沉默片刻。
“在下,定不负王爷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