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生淡淡一笑,没有辩解。
大黄鱼的行情,正是从八四年下半年开始一路往上走。
后面经港台鱼商炒作,价格疯涨,一路涨到离谱的地步。
正说着,一条渔船快速追上来,马达突突作响,和平安号齐舷并行。
“怎么回事?”
李虎几人以为又是来抢渔迹的,当即眉头一拧,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江水生抬手拦住,眼神盯着对面船身仔细打量:
“别紧张,这不是拖网渔船,是接鲜船,过来谈收货的。”
李虎正纳闷,对面船舷边,一个穿着体面,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扶着船沿,身子微微前倾,笑着高声喊话:
“请问,哪位是船老大?”
这人一口腔调,软乎乎的,一听就不是本地渔民,是港台那边过来的。
陈海生站起身应声:
“我就是,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温和一笑,眉眼弯弯:
“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掌大船,真是后生可畏。鄙人姓傅,傅永祥。”
陈海生道:
“原来是傅老板,我叫陈海生。”
“哈哈哈……”
傅永祥笑容依旧和善,目光扫过甲板堆积的鲜鱼:
“陈老板,我在海上做鲜货收购。你要是打算出货,可以找我,价钱包你满意。”
陈海生从容开口:
“傅老板,你这边收价怎么算?”
跑这么远到舟山,不可能满舱之后直接原路返航,油费消耗太大。
找接鲜船就地出货是必然的路子,对方主动找上门,正好打听行情。
傅永祥眼中一亮,脸上笑意更深:
“陈老板既然问,我就实话实说。”
“价格肯定比你拉回岸上售卖略低,其中的利害,陈老板心里应该清楚。”
陈海生点头:
“这个我明白。傅老板报个价,合适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傅永祥应声,慢条斯理报出货单:
“好,我报几样常收的货价。”
“大黄鱼四角一斤;鱿鱼三角五;银鲳八角;鳗鱼三角;红甘一块八;海鲈四角;马鲛四角;虾蛄、青占、黄占五分。”
“其余杂鱼、虾蟹,比照市面价低几分到几角不等,看货量和品类再细谈……”
甲板上众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眼神。
懂一点行情的,都觉得这个收购价压得偏低。
可陈海生心里透亮,这个报价其实并不亏。
主流鱼种,也就比岸上零售价低一角上下,在海上收货里已经算是厚道。
“陈老板,你算算,对比来回烧油的开销,这点差价算不上什么吧?”
陈海生正要答话,江水生忽然上前两步,目光直直看向傅永祥,开口问道:
“傅老板做这行多久了?我常年跑这片海,怎么从没见过你?”
陈海生眉峰微挑,面上神色不变,安静看着两人对话。
傅永祥诧异看了江水生一眼,旋即笑道:
“我做这营生好些年了,只是跑的海域杂。”
“前两年我常来舟山,这两年来得少了些。”
“你们有顾虑也正常,我早年也吃过被人坑的亏,呵呵……”
陈海生笑了笑:
“行,傅老板,我们商量一下。”
傅永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堆起和气的笑容:
“好的陈老板,你们慢慢商量。想出货的话,可以去枸杞镇寻我,我一般都在那边落脚。”
傅永祥微微颔首,接鲜船缓缓调转,马达声渐渐远去,驶离平安号。
等人走远,江水生皱起眉头,低声开口:
“海生,我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李虎一脸不解,挠了挠脸颊:
“我看他客客气气的,笑起来跟弥勒佛一样,哪里不对劲?”
江水生摇了摇头:
“他给的报价有问题,高得反常。”
“还有,他说前两年常来这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然,海上收货的鱼商多如牛毛,也有可能是我没遇上。”
“只是底细不明的外人,我不建议跟他交易。”
陈海生笑道:
“管他有没有猫腻,收鱼的老板多得是。”
“咱们稳一点,宁可少赚一点,也不招惹没必要的麻烦。”
葛家豪一脸不屑,撇了撇嘴:
“我说你们胆子也太小了吧?怕什么!”
“你们说这人有问题,倒是说说,他能耍什么花样?”
“难不成当众抢鱼?这附近到处都是渔船,海警还来回巡逻,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江水生摩挲着下巴,沉吟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稳妥一点总没错。”
陈海生摆了摆手:
“这事回头再说,抓紧分拣渔获,这么多鱼堆在甲板,再过一会儿又要准备起网了。”
“噢噢噢……”
众人回过神,低下头,拿起小耙子埋头继续忙活。
三班轮换,一刻不停,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船上渔获已经突破八万斤。
这还是陈海生抽空踏踏实实睡了八个钟头的结果,不然船舱早就堆满。
不难看出,外海渔场的鱼情,远不是近海可比。
“不干了不干了,骨头都累散架!”
陈海生把最后一筐鱼推进冰舱,扶着舱沿,慢慢站直身子,活动着发酸发僵的腰。
一天一夜捞了八万斤,劳动强度可想而知。
除了吃饭、轮流打盹,所有人几乎都在连轴转。
他走进驾驶舱,跟刘云武说道:
“刘叔,冰和燃油都得补,舱位也快满了。”
“咱们靠嵊山岛停靠,上岛休整一阵,顺便熟悉岛上的情形。”
刘云武笑着点头,抬手扶了扶舵盘:
“行,要不要喊一声安平号?”
陈海生四下扫了一圈:
“安平号去哪了?”
刘云武回道:
“刚才还看见,往前面去了,我鸣笛喊喊他们。”
安平号正在起网,看周潮生脸上的笑意,收成显然不差。
“周叔!满仓了没有?”
周潮生回头大笑:
“早着呢,怎么,你们满仓啦?”
陈海生点头:
“八万斤了,打算去嵊山岛补给歇脚,要不要一起?”
“我才捞五万多斤,你居然都满仓了?!”
周潮生苦笑一声。
他本来还想着这一趟收成能压过陈海生一头,哪想到差距这么大。
“那就一起歇会儿吧!我船上人手少,大伙都累得扛不住了。”
说好之后,两艘渔船不再下拖网,调转船头,朝着嵊山岛全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