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十本账簿如同白色的尸骸,散落在供桌和青石地面上。每一本被李云翻开的页面,都像是无声的控诉,将大房一脉贪婪、腐朽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这么着一来,外头那些指不定打啥主意的豺狼,保不齐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呢。
“一万八千四百五十元。”
李云的嗓音不高,偏生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字字如刀,“大伯,堂兄,还要我继续算下去吗?比如那笔名为‘修缮祖坟’实则进了你们私人口袋的五千元?”
李如海瘫坐在太师椅旁,面如死灰。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在李云这如神一般的“心算审计”面前,脆得像一张纸。周围族人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敬畏,而是鄙夷、愤怒,愣是带着仇恨。左不过是一场硬仗,索性把底牌亮出来,瞧瞧到底是谁的家什更顶用。
对于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宗族长老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够了……”
那俩守在门外头的后生对视一眼,愣是没敢喘大气,生怕惊动了上头的贵客呢。
一直躺在担架上装死的李大志,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缓缓坐起身,原本因为断臂而扭曲的面容,这会儿竟变得异常平静。只是这号平静下,涌动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李云,你很聪明。”
李大志用完好的左手,从怀里边摸出一根红塔山,哆哆嗦嗦地叼在嘴里边,却没点火。他阴恻恻地盯着李云,眼中布满了血丝。
“我承认,账是我做的。钱,也是我拿的。”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大志!你胡说啥!”李如海惊恐地想要捂住儿子的嘴。
“爹,别演了。”李大志吐掉烟卷,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狰狞,“既然这小子把我们的皮都扒了,那还在乎啥脸面?在这云家沟,道理讲不过,那就讲拳头。这不就是咱们李家世代相传的规矩吗?”
李云看着眼前逐渐癫狂的堂兄,眉头微微一挑,眼里边掠过一丝嘲弄:“终于不装了?”
“装?老子从小练拳,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的就是不用跟你们这群废物装!”
李大志猛地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浑身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一股浓烈的煞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狠人才能拥有的气场。
虽然废了一只右手,但他毕竟是明劲门槛上的人,一身横练功夫并非虚名。
“大长老!”李大志猛地转头,瞧向缩在首位的老人,语气森寒,“今天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咱们大房一脉都得去吃牢饭。您老人家也脱不了干系吧?那笔修缮祠堂的回扣,您可没少拿。”
大长老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是啊,是一起死,还是……让这个“揭发者”永远闭嘴?
在这个法治观念淡薄的1994年偏远农村,宗族内部死个把人,报个“急病暴毙”或者“失足摔死”,只要族长压得住,也就是一卷草席的事。
大长老沉默了两秒,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手里头盘着的铁核桃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默许的信号。
“嘿嘿……”
得到了家族最高权力的默许,李大志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末了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李云,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太聪明。在这个世道,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向李云走去,脚步虚浮,仿佛重伤未愈。
“我承认我贪了钱,我愿意退赔,我愿意……”
李大志走到距离李云不足五步的地方,身体突然一软,似乎要下跪求饶。
周围的族人下意识地松了一气儿,以为大局已定。就连李长庚也眼中含泪,准备上前扶起这个不肖子孙。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刹那——
“去死吧!!”
李大志原本下跪的姿势猛地一变,整个人如同一张崩紧的强弓瞬间弹射而起!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那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藏刀,锋利无比,淬着剧毒。
图穷匕见!
五步里头,人尽敌国!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快,纯粹的狠。匕首直刺李云的心脏,带着李大志孤注一掷的杀意和绝望。
“啊!云哥哥小心!”陈小芸凄厉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
“云娃!”李长庚目眦欲裂,想要扑上去却根本来不及。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比武切磋,这是处心积虑的刺杀!
李大志瞧着近在咫尺的李云,瞧着那锋利的刀尖即将刺破那件破烂的单衣,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感。
天才又咋?会查账又咋?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