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进丞相府主院。
凤言澈已然整装完毕。
他择了一袭月白暗纹锦衫,料子素雅贵重,将一米八八的个子,衬得挺拔修长。
他本就生得温润如玉,面上再噙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在外人眼中,便是无可挑剔的端方君子。
唯有亲近之人清楚,他心思深沉的,素来擅长藏锋伪装。
小天提着一只木食盒,盒中盛放两碟精致糕点与一罐滋养蜜浆,垂手静立一旁等候。
“礼品备齐了?”凤言澈语声平和,听不出半分暗藏的盘算。
“公子,都备妥了。”小天躬身应答,心底仍记着昨夜凉亭听闻的秘闻,还有那位心思直白鲜活的表小姐,“现下便前往客院探望玉郎君与表小姐吗?”
“嗯。”凤言澈缓步向外走去,语气从容得体,“舅舅携表妹远道来府寄居,我理应前去探望,尽一尽地主之谊。”
二人沿着晨雾未散的青石回廊缓步前行,庭院静谧,唯有雀鸟轻啼。
不多时,便到了僻静客院。
院门虚虚掩着,不曾落锁。
小天趋前两步,抬手轻叩木门。
院内,凤玉早已起身,正坐在窗边整理药包。
叩门声传来,他停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向院门。
抬眼看见门外的凤言澈,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疑惑道:“澈儿?”
“是我,玉舅舅。”凤言澈微微颔首行礼,举止周全有度,目光从容掠过院中景致,“听闻表妹昨天高热不退,今日我备了些许点心与滋养蜜浆,特地前来探望。表妹可已经醒了?”
卧房之内,池小糖正半靠在床沿发呆,门外的对话尽数入耳,她的心猛得一提。
【!!丞相府大公子凤言澈?原着女主后宫里的人,怎么会来看我?】
【书中写他看着温润如玉,内里却是满腹城府,典型的斯文腹黑。
唔,偏偏长在了我的喜好上。
不行不行,他是女主的人,万万不能招惹,扯上干系准没有好事,还是离得远些稳妥。】
【宿主稳住!别忘了你尚在病中。这般心绪沸腾,险些就要露了破绽。】蛋蛋连忙出声提醒。
【哦哦哦,没错,深呼吸,沉下心来。】
凤玉将这番直白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心弦骤然绷紧。
他悄然抬眼瞥向门前的主仆二人,暗自揣度他们是否同样听见了方才的话语。
凤言澈神色平和如常,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身侧小厮垂着头,安分侍立,看不出丝毫异动。
悬起的心,方才缓缓落了回去。
他微微侧身,抬手示意,邀主仆二人入院。
“糖糖方才醒转,身子尚且亏虚,还在房内歇着,澈儿先进来落座吧。”
凤言澈带着小天缓步踏入院中,目光不动声色掠向卧房的方向,静待与池小糖正式相见。
方才那一串心声尽数落入耳中。
话语里提起了他,还冒出一个陌生的词——女主,他心中暗自存下疑窦,猜不透指代何人。
余光捕捉到凤玉方才那一瞬细微的试探举动,心底已然了然,凤玉同样能够听见心声。
凤玉引着二人走向厅堂,偏过头,朝着卧房方向柔声唤了一声。
“糖糖,起身梳洗一番吧,你表哥特地过来探望你了。”
屋内的池小糖听见呼唤,心头咯噔一沉。
【来了来了!此人城府极深,我必须少说少动,稍不留神就要被他摸透底细。】
【宿主放轻松,如常应答便可,不必过度紧绷。】蛋蛋出声提醒道。
池小糖撑着身子缓缓下床,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衫,随手理了理鬓边凌乱的碎发。
大病初愈,她脸颊覆着一层浅淡的苍白,模样看着孱弱安分。
她推开房门,缓步往外走去。
厅堂之内,凤言澈闻声抬眸望去。
少女身形纤细,面色惨白,步履之间裹挟着病后的虚浮之感。
他脸上漾开温和笑意,瞧不出半分审视的锋芒,眼底深处,却不动声色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
池小糖走上前去,依着礼数微微屈膝行礼,声线轻软。
“小糖见过表兄。”
“表妹不必多礼,起身吧。”
凤言澈微微侧身避让,礼数周全妥帖,语气温和有礼,“听闻你一路舟车劳顿,又染了高热。
初入府便抱恙在身,实在委屈了你。
府中若是有什么短缺所需,只管开口,不必拘束。”
【好家伙,一言一行面面俱到,瞧着温润和煦。
不得不说生得着实出众,果真担得起书中男主之一的名头。】
池小糖垂落眼帘,神色温顺,轻声应答:“多谢表兄体恤,承蒙照料,一切尚且安好。”
凤玉在一旁落座,静静望着二人寒暄,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方才池小糖心中所想尽数落入耳中,他神色如常,不露半分异样。
凤言澈顺势落座,身姿端正舒展。
“舅舅一路护送表妹奔赴相府,路途奔波劳顿。
往后在客院安顿下来,若是屋内器物有所短缺,或是日常用度存有不便,只管吩咐府中下人便可。”
他看向凤玉,神色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劳你费心照拂。”凤玉轻声应下。
凤言澈的视线再度落至池小糖身上,好似随口闲谈一般开口问询。
“表妹身子可舒缓了几分?郎中开具的汤药可还对症?”
【救命!怎么又来同我搭话!我们压根就不熟!】
慌乱的心声传入耳畔,凤言澈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流,面上依旧挂着温润平和的浅笑,不露分毫。
他抬手端起案上清茶浅抿一口,姿态悠然闲适,顺势拉起家常。
“听闻舅舅与表妹自乡野远道而来。乡间时日清闲舒缓,想来别有一番意趣。”
【说起这件事,阿勇的案子,或许可以试着寻他帮忙。
丞相府眼下还算稳妥安全。】
【蛋蛋,阿勇遇害的那晚,可还留有什么凭据?最好是人证。
事隔多年,就算留有物证,只怕早就被尽数销毁了。】
池小糖指尖悄然蜷起,垂落眼睫微微低头,面上依旧维持着怯弱温顺的模样。
【宿主,现下能确定的一共有两名证人。
1第一证人:阿勇家斜对门一户人家。
那户的妻主三更起夜如厕,远远望见石晚同阿牛拖着沉重包裹,趁着夜色往山崖方向走去。
两户平日交好,她当时并未多想,便将此事搁在了心底。
2隐秘的第三方目击者:石洞私会被撞破的那日,还有一名跨村采药的村民远远窥见了全部经过。
那人清楚二人的私情,后来也听闻阿勇失足坠崖的说法,只因事不关己,为了避祸,多年来始终守口如瓶。】
【华阳朝律法如何定罪?
石晚身为妻主,伙同外人谋害自家正夫,事后掩藏尸首伪装成意外,若是查实,会是何种惩处?】
【华阳律记载:妻主蓄意谋害夫郎,勾结旁人毁尸掩盖罪行,案情确凿,主犯从重问罪,可处以流放极北或是斩刑;协同行凶的男子按同案犯论处,罚为官奴。
可其中有一条硬性规矩:男子不可直接状告自己的妻主与生母,必须寻有品级的贵女或是官员代为递交状纸,方可受理。】
池小糖心中暗自心惊,无声叹了口气。
【换言之,就算集齐两名证人,石林想要翻案依旧举步维艰。
他只是府里一个底层杂役,既护不住证人,也没有门路递上诉状。】
【这便是底层冤屈的难处。
纵然真相摆在眼前,取证、保全证人、递交状纸,每一步都需要权势作为依仗。】
池小糖静坐一侧,听着凤言澈谈及乡中诸事。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她打算将石林的旧事化作一桩旁人的传闻轶事讲出来,试探着听听凤言澈的见解,想知晓若是换作是他,会如何处置此事。
此人心思缜密,本就是难得的智囊。
她暗自定了定神,抬眸望向凤言澈,声线轻柔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