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把公章重新锁进柜里,山水集团那份声明最终没有发出去。
高小琴却没有让人删除底稿。
“邮件、修改记录,还有谁催过这件事,全都留着。以后谁问,就说我认为事实没有核清,不同意盖章。”
秘书听出她是在给自己留退路,抱着公章匣走了。
另一边,大风厂的审计意见也摆上了省政府会议桌。
李达康、孙连城、城市银行和审计部门的人分坐两侧。王文革代表工人参会,方蕊抱着逐户核过的名册坐在他旁边。
审计负责人先说结论。
“大风厂改制时,一千多名职工以现金、工资留存和补偿款折股。原始收据、职代会决议、银行入账记录能够互相印证。后来的质押和处置文件存在代签、缺页,不能反过来抹掉职工最初取得股权的事实。”
王文革猛地攥住椅子扶手。
“也就是说,我们的股份还在?”
“权利基础还在。每名职工具体占多少,离职、继承和历次分红怎么计算,还要逐户确认。有争议的部分依法处理,审计不能代替法院判归属。”
陆国梁翻到处置建议。
“先把能确定的写进重整底账,不能因为十户有争议,就让其余上千户继续等。”
李达康将一份方案推到桌面。
“京州城投可以先拿资金保生产,再与城市银行谈债转股。市属平台进来,速度最快,也不会让厂区土地被外地资本拿走。”
城市银行副行长接话。
“银行可以谈债转股,但不能把坏账换成一堆无法退出的股份。新管理层是谁,订单从哪里来,旧设备要投多少钱,都得先算清楚。”
“银行怕风险,京州也怕几百名工人停工。”
李达康眉头压低。
“总不能等你们把每颗螺丝都估完,厂子先饿死。”
“所以保生产和选股东分开。”
陆国梁把两份方案按在一起。
“工资周转账户照常使用,已经核实的订单继续做。股权重整公开征集产业投资人,京州城投愿意投,可以报名,但不能还没比方案就先坐主位。”
李达康看向他。
“老领导,你是怕我把大风厂变成京州的项目?”
“我怕的是今天为了快,明天又多出一份口头授意。”
会议室顿时静了。
丁义珍留下的那行批注还在调查,谁都知道这句话落在什么地方。
陆国梁没有给任何人留误解的余地。
“投资人比的不是谁跟京州熟。比新增订单、设备投入、安置人数和资金来源。土地不得拿去做无关开发,职工股不得私下打包转让。所有方案同时给银行、工人代表和监管部门看。”
“政府不替企业挑老板,也不替银行吞损失。谁出的方案能让厂子活,谁才有资格谈股份。”
“报名期限至少七天。”
审计负责人提醒。
李达康敲了敲方案。
“七天之后还要尽调,大风厂账上的钱撑得到那时候吗?”
方蕊翻开工资表。
“回款加上专户余额,保工资和原料最多十二天。前提是不能再从账上抽走一分钱。”
陆国梁看了她一眼。
“所以监督代表今天必须定下来。”
他转向城市银行。
“把在产订单回款转入共管账户,不得拿这笔钱冲抵旧贷。省里不担保,京州也不兜底,新增原料贷款只认订单和库存。”
副行长沉吟片刻。
“只要资金闭环,银行可以给十二天。”
李达康才拿起笔。
“七天公开征集,我认。但第八天必须开评审会,谁拖,我找谁。”
城投负责人刚想说话,李达康已经抬手压住。他争的是京州能不能进场,不是替城投要暗门。
坐在末端的律师拿出蔡成功签下的书面意见。蔡成功已经委托律师参加重整谈判,第一条便是不得剥夺他的合法股份。
王文革看完,脸色沉了。
“他把厂子折腾成这样,还有脸留股份?”
“该追的责任继续追,该赔的损失依法赔。”
陆国梁看着他。
“但不能因为他做错过事,就把合法财产一笔抹掉。今天能这样拿他的,明天也能这样拿你们的。”
王文革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把意见放回桌面。
律师继续说明,蔡成功愿意将现有表决权交由重整协议约束,不再单独控制财务、印章和重大交易。银行债权转为股份、新投资人增资以后,他的持股比例会被依法稀释,但剩余权益保留。
“他答应得这么快?”
孙连城很意外。
律师苦笑。
“蔡总说,他现在不签,等企业清算,手里那点股份可能一分钱都不值。”
李达康轻哼一声,没再反对。
财务监督代表的人选却卡住了。几名老职工都推方蕊,方蕊站起来时,耳根有些发红。
“我年轻,资历也不够。”
王文革把那本名册塞进她怀里。
“我们只会看自己名字在不在。哪笔钱有问题,哪个数字对不上,你比我们清楚。资历不能替大家看账。”
方蕊没有立刻答应,转头看向陆国梁。
“如果我当财务监督代表,投资方案、关联交易和每月资金去向,我都能看吗?”
“依法该公开给股东和监督代表的,你都能看。涉及案件和个人隐私的,按程序看。”
“发现问题,我可以拒绝签字?”
“可以。但拒绝也要写明理由,不能拿监督两个字卡生产。”
方蕊低头看着怀里的名册,深吸一口气。
“那我干。看不懂的我学,看出问题我就说。”
协议框架通过后,东车间恢复了完整班次。少开了一半的冲压机重新成排响起,工人没有拉横幅,只围着公告栏找自己的名字。
公开征集挂出后,第一批通过资格核验的产业方进厂测算设备和产能。领队工程师没有先看办公楼,而是带人钻进老厂房后的地下管廊。
他要确认新电缆能不能从旧通道穿过去,却发现西侧一段水泥颜色明显更浅。
方蕊叫来厂里的维修工。电锤刚打进去几厘米,里面便传出空响。
维修工停下手,换成小锤沿边缘慢慢凿开。碎水泥落下以后,一只黑色塑料把手露了出来。
方蕊立即让所有人后退,拨通现场民警的电话。
警员赶来扩大隔离范围,在见证下清开水泥。埋在下面的是一只裹着防水布的文件箱,锁扣没有锈死,布面还残留着被人拖动过的湿泥。
技术人员蹲下看了几眼,抬手拦住准备靠近的工人。
“先别动。从锁扣和泥层看,箱子埋下去不久,最近很可能被人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