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旭在青岛的第四天上午,趁着李萌带念念去海边挖沙子的空档,拨通了年级组长周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周主任一贯沉稳的声音:“戴老师,假期打扰你了吧?在青岛玩得怎么样?”
戴旭客套了两句,然后切入了正题:“周主任,我想跟您汇报一件事——关于下学期的班级安排。”
他把自己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下学期他想专注于高三冲刺班的教学,高三七班的班主任和语文教学工作,建议由林晓月来接替。他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林晓月在高二阶段已经代了大半年的课,对七班的学生情况非常熟悉,教学能力也得到了教研组的认可,由她来接棒,既是对她这一年实习成果的肯定,也能保证七班的教学质量不受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主任没有立刻答复,而是沉吟着说了一句:“戴老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这件事,我得研究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教师特有的周全和谨慎,“你也知道,现在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冲刺班的成绩如果理想,那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万一出现波动,高三七班就是你的一条后路。你这么早就把七班交出去,万一……”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戴旭握着手机,心里微微一暖。周主任这番话,不是在敷衍他,而是在替他考虑后路。
在体制内工作了这么多年,能被领导这样真心实意地替自己着想,并不是一件常见的事。但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周主任,谢谢您的关心。但我想好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冲刺班这边,我有把握。今年的模拟成绩您也看到了,学生的底子扎实,团队配合也默契,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成绩不会差。七班交给小林,我也放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主任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欣慰和赞赏:“行,既然你都想好了,那我就尊重你的意见。等开学后,我安排一下交接事宜。你好好度假,别想工作的事了。”
戴旭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民宿的阳台上,望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着碎金光芒的海面,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而清新的气息。
他收起手机,转身下楼,朝海滩走去。
远远地,他看到李萌正蹲在沙滩上,牵着念念的小手,教她用脚丫去踩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小水洼。
念念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抬起头来,朝着妈妈咯咯地笑。阳光洒在她们母女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轮廓。
戴旭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迈步朝她们走去。戴旭接起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沙滩上帮念念堆沙堡。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用手拍实沙堡的塔尖,一边“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而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师父!我毕业啦!”戴旭一听这声音就笑了——是林晓月。
这小丫头是他带过的实习生里最有灵气的一个,性格活泼但不浮躁,上课有股子稳劲儿,学生们都喜欢她。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笑着回了一句:“毕业了?恭喜恭喜。学位证拿到了?”
“拿到啦!”林晓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一只刚出笼的小鸟,“而且师父,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跟春风中学签约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正式的春风中学老师啦!”戴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倒是个意料之中的好消息。
林晓月在春风中学实习了一年多,教学能力和工作态度都有目共睹,学校留用她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不错不错,恭喜你,小林老师。”戴旭故意加重了“小林老师”三个字的语气,带着一种师父对徒弟的认可和调侃,“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请多多关照啊。”
林晓月在电话那头笑得咯咯响:“师父你别逗我了!是我要请你多多关照才对!我刚毕业,啥都不懂,以后还得靠您老人家罩着我呢!”
戴旭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不过,小林,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不能跟高三。”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拖长的“啊——”。林晓月显然有些失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师父,我好歹也带了半年高二了,就不能让我试试高三吗?”
戴旭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你才刚毕业,虽然有两年经验,但高三的节奏和高二完全不同。你先从高一开始带一轮,把整个高中阶段的脉络摸透了,以后再带高三才有底气。这是为你负责,也是为学生负责。”
林晓月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些闷闷地回了一句:“好吧……我听师父的。”戴旭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软了一些:“别灰心。高一也有高一的精彩。新生刚入学,一切都是崭新的,你可以从头开始塑造一个班级的风格。等你把这一届从高一带到高三,完整地带一轮下来,你就是真正的‘老教师’了。”林晓月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期待:“知道了,师父。我会好好干的。”
挂了林晓月的电话,戴旭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揣回口袋,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李萌。
他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姜雨和李萌的合影,两人站在春风中学校门口,姜雨手里拿着一份合同模样的文件,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照片下面附了一行文字:“姜雨也签了,跟我一个办公室。”
戴旭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回复了一句:“巧了,林晓月刚也给我打电话报喜了。春风中学一下子多了两位美女老师,今年的招生宣传不用愁了。”
李萌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姜雨也被安排带高一,她说她想跟你徒弟pK一下班级成绩。”戴旭看完,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转身走回沙滩上。念念还在那里认真地往沙堡上插小贝壳,看到他回来,举起一只沾满沙子的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爸——爸——”。他蹲下身,接过那只小手,帮她拍掉掌心的沙子,然后继续陪她完成那座注定会被晚潮冲走的沙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