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围坐吃饭的刘泽清、李国翰一众归降将士,恰好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众人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凄然。一名昔日在清军大营待过的哨官站起身,快步走到张仁杰身侧,望着对面落泪的苏拜,叹了口气开口:
“可惜了纳善这孩子。”
张仁杰眉头微蹙,轻声问道:“方才被苏拜亲手斩杀的这名少年,名叫纳善?”
那哨长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惋惜:“没错。从前咱们在满人军营里,绝大多数八旗将兵,向来把咱们汉兵视作草芥,动辄打骂欺辱。唯独这个纳善不一样,碰见我们这些汉人士兵,向来以礼相待,遇上年纪大些的老兵,还会学着说生硬的汉话,喊一声叔叔、伯伯。
就因为这份心肠,他常常被一众满洲兵将当众讥讽,说他身上半点满人血性都没有。若不是苏拜一直在一旁极力护着他,凭他这般心软良善的性子,早就在严苛的八旗军营里处处碰壁,根本活不到今天。”
张仁杰听罢,心中也泛起一阵唏嘘凄然。此刻他愈发信服主公孔胤植早前的一番告诫:切莫一刀切觉得所有满人全是穷凶极恶之徒、尽是豺狼禽兽。满人之中,同样存有心底良善之人,并非坊间传言那样,个个都是人间恶鬼。今日亲眼目睹纳善的遭遇与悲惨结局,他才算真正把这番道理刻在了心里。
另一边,苏拜痛哭良久,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心绪。他身旁余下几名满洲心腹,个个早已泪流不止。平日里纳善虽在八旗众人眼中性子软弱、没有满人杀伐气魄,可对待他们几位长辈向来谦和有礼,遇见了总会唤一声叔叔、伯伯,待人素来温和厚道。
此情此景,几人心里也悄悄生出了前往对面归降的念头。可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们自己掐灭,几人暗自苦笑。
纳善敢一心想要投奔过去,是因为他心地纯良,从未残害过一名汉地百姓,手上没有血债。可他们不一样,往日随军征战,向来视汉家百姓如同草芥,手上沾染了不少无辜人命。就算厚着脸皮过去,对方也绝不会接纳饶恕自己。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彻底打消归降的心思,硬着头皮,陪着苏拜死撑到底。
高岗之上,豪格举着千里镜远远眺望,不过片刻功夫,便亲眼看见苏拜麾下兵马彻底溃散,到头来仅剩下寥寥数名亲随守在身旁。
他心口骤然一阵剧痛,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精心调拨上万精锐交由苏拜出征,到头来不仅计划全盘落空、徒劳无功,上万将士近乎全军覆没。一想到这般惨重的损耗,心疼与悔恨交织在一起,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神。
豪格再也按捺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场喷涌而出。
身旁贴身侍卫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快步上前死死将他搀扶住,一番忙活照料,豪格才稍稍缓过几分气力。
苏拜心中积攒的悲恸、悔恨尽数化作滔天怒火,把所有恨意一股脑全都宣泄到对面义军身上。在他心里,若不是这群义军设下死局,纳善绝不会落得这般惨死下场。
他猛地攥紧战刀,回身对身边仅剩几名心腹厉声喝道,随即提刀大步上前嘶吼:“对面贼将,拿命来!”
张仁杰见状,只是淡淡一声冷笑,高声对苏拜喊话:
“满洲大将,方才你痛失晚辈,悲痛至极的模样我们全都看在眼里。我有心成全,给你们一条活命出路。
你且好好思量:我派出五名配备刺刀的亲兵,你们几人若是能将他们击败,我立刻下令放行,绝不阻拦,放你们平安返回豪格大营。答不答应,你们自行斟酌。”
苏拜听见张仁杰的提议,险些当场厉声喝骂。话都已经到了嘴边:我堂堂满洲男儿,岂能接受你的怜悯施舍?我等生死,岂容你们随意拿捏!
可这句话刚要脱口,硬生生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清楚楚,倘若能借着这次比试侥幸脱身,赶回豪格大营,把此处敌军壕沟布设、火器威力、伏击死局全盘禀报肃亲王,便能让后续大军避开陷阱,免去无数八旗将士白白丧命,能为清军保住不少战力。
一念及此,他压下满心傲气与悲愤,强板着脸,用略显生硬的汉话沉声答道:
“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张仁杰麾下五名精锐士卒齐齐踏出阵列。
人人手握火铳,铳口寒光凛冽的三棱刺刀笔直竖起,刀锋映着天光,冷得刺人双目。五人步伐整齐、进退有度,肩背如松,常年操练的拼刺架势一丝不苟,稳稳朝着苏拜几人压迫而去。
反观苏拜身边仅剩的几名满洲亲卫,连日血战奔逃、身心俱疲,又亲眼目睹纳善惨死,心神早已大乱,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双方对峙立定,拼刺对决瞬间开打!
五人配合娴熟,攻防轮转、进退有序,刺、挑、拨、挡招招精炼,是经过系统化训练的战场杀技。而几名满洲亲卫只剩蛮勇硬拼,招式杂乱无章,凭着旧时沙场本能胡乱劈砍,根本跟不上对方的节奏。
不过数个回合,惨叫声骤然响起!
第一名满洲亲卫大刀刚劈出半空,便被刺刀精准挑开兵器,紧随一记迅猛突刺,直接贯穿胸腹,当场倒地毙命。
剩余几人心惊胆战,咬牙死扑而上,可依旧无力回天。
第二名、第三名亲卫接连被刺刀破防,重伤倒地,再无起身之力。
短短片刻功夫,苏拜身边跟随多年的满洲心腹,尽数喋血阵前,无一幸存。
场上,只剩孤身一人的苏拜。
他强忍悲痛,提着战刀疯一般上前搏杀,想要为麾下弟兄报仇,想要挣出一条归营的生路。可他身心俱疲、心神大乱,早已不复往日悍勇。
面对五柄寒光闪闪的刺刀轮番围攻,他手中长刀接连被精准挑飞、磕开。
每一次兵器脱手,都是一次极致的羞辱与碾压!
刀飞、再战、再被挑飞!
数次下来,苏拜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气血翻涌,大汗淋漓,力气彻底透支殆尽。
他浑身颤抖,看着满地亲信尸体,看着对面五名士卒稳如泰山的站姿,心中那最后一点满洲武士的傲气、最后一点不甘的血性,彻底碾碎。
张仁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罢了,你此番遭遇,也实属不易。带上你侄儿纳善的遗体,速速离去,返回豪格大营去吧。”
一旁的副营长李文斌急忙上前低声劝阻:“老张,你可别犯糊涂!苏拜乃是满清得力大将,熟知我方战法布防,今日放他回去,日后不知又要有多少汉家将士,因他白白送命!”
可此刻的苏拜早已心如死灰,听完这番话,反倒发出一阵凄凉惨笑。
“我身为满洲将领,岂会靠着你的怜悯施舍苟活于世?如今大势已去,我唯有一死而已。”
话音未落,他反手横握长刀,刀刃狠狠抹向自己脖颈。寒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苏拜当场自刎倒地,气绝身亡。
至此,苏拜此番率领的上万精锐大军,除中途归降的数百名汉军士卒得以保全之外,八旗兵马全军覆灭,没有一人逃脱。
高岗之上,豪格望着谷底死寂的战场,看着苏拜自刎、万余精锐全军覆没,心口剧痛再次翻涌,整个人如坠冰窖。
此刻的他,处境凶险到了极致。
他和麾下仅剩的三四万残兵,完完全全被困死在孔胤植的包围圈深处,四面八方层层皆是敌军营垒、岗哨、壕沟,水泄不通,连半分缝隙都没有。
别说突围决战,现如今大军就连安稳安营扎寨都是天大的难事!
四周制高点尽数被孔军占据,日夜有岗哨了望、火器警戒,清军但凡有半点移动、立帐、掘壕的动作,立刻就会遭到远程火力压制。将士们只能蜷缩在狭小的低洼谷地仓促休整,不敢大肆搭建营寨、不敢铺开阵型。
营地铺不开、工事做不了、粮草转运不通、军心时刻紧绷。
早前察觉战局崩坏,他就已经加急向京城递出求援奏折,日日苦等多尔衮的援兵消息,可时至今日,京城方面杳无音信。
原本他还指望苏拜的精锐能拼死撕开一个缺口,打通通路、稳住阵脚,给自己争取死守待援的机会。
现在,最后一支能战的精锐彻底没了。
眼下剩下的三四万兵马,大半都是辅兵、疲兵、伤兵,无精锐、无战将、战力低迷。苏拜一死,全军最后一点底气彻底崩盘,营中人心惶惶,人人面露惧色,逃意、怯战之意弥漫全军。
豪格扶着发麻的身子,看着山下蜷缩一团、连营寨都搭不踏实的残兵,眼底满是绝望。
想深挖壕沟固守,敌军火力压制,根本不敢大规模动工;
想收缩兵力稳阵,地盘狭小拥挤,伤兵、疲兵堆积一处;
想主动突围,刚经历大败,军心已散,出去就是白白送死。
他喉间又是一阵腥甜,强咬牙忍住吐血的冲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一般,艰难下令:
“传令全军……就地蜷缩固守,不必刻意搭建大营。
所有人紧缩阵型,贴地隐蔽,不许聚众、不许异动、不许抬头挑衅!
但凡遇敌军炮火、哨队巡查,全员就地隐蔽,不得还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自己,早已没有主动开战、主动守备的资格。
连扎营都费劲的绝境,哪里还有翻盘的资本?
只能死死蜷缩在包围圈的夹缝里,苟延残喘,拼尽全力拖着这三四万残兵的性命,苦苦等待京城的援兵。
可遥遥望去,四周连绵不绝的孔军联营,如同铁桶一般死死锁死天地。
豪格站在高岗上,冷风刺骨,满心悲凉。
此战之后,他已然是笼中之兽、瓮中之鳖,进退无路,死守艰难,只能被动等待援兵。
就在豪格困守绝境、满心绝望,只能蜷缩待援、束手无策之际,头顶天色骤然剧变。
方才尚且阴沉的天际,转瞬之间黑云压顶、阴云垂坠,狂风呼啸卷过山谷。不过数息功夫,哗啦啦的大雨骤然倾泻而下,竟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倾盆暴雨。
雨势狂暴至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帘密如垂幕,打在地面噼啪作响,山野风声、雨声轰鸣不休。短短半个时辰,整片山谷便积水漫地、泥泞遍地。
反观孔胤植一方兵马,早有扎营布防、遮雨掩体与完备帐幕,兵士轮流值守、物资齐全,暴雨虽猛,却影响有限。
可豪格麾下残兵,境遇堪称凄惨。
本就大败之后伤亡惨重、军心溃散,搭建营盘的木料、篷布、辎重物资早已损耗告罄,连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找不出来。数万将士暴露在旷野低洼之中,被暴雨狠狠冲刷,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泥泞裹满衣甲,人人叫苦连天、怨声四起。
雨水灌满临时挖的单兵土坑,坑壁泥泞塌垮,勉强凑起来的简易车阵屏障也被雨水浸泡松动。士卒站立不稳、寒气刺骨,伤病士兵更是被暴雨淋得奄奄一息,军中惨状不堪入目。
全军上下,只剩绝望与煎熬。
可就在人人哀嚎、军心濒临崩碎之时,豪格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他心底猛地冒出一个疯狂念头:这般瓢泼大雨,视线尽被雨幕遮挡,寻常火铳火药遇雨便尽数受潮作废,这不正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突围良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