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肃然。
孔胤植望着戚大虎、祖威二人,语气沉缓开口:“你二人尚且不知,未曾想不过数日,曲阜那边便传来清廷圣旨。多尔衮此番分明是对本公明升暗降,表面加官晋爵、荣宠备至,暗地里却是要尽数削去我手中兵权,命我将苏北防务与麾下兵马,交接给嘎达浑、卡卡木二人接管。”
戚大虎、祖威听罢皆是面色一沉,不由得感慨清廷刻薄寡恩、用心险恶。
二人稍一思忖,心中也渐渐看得透彻。如今永历朝廷已然覆没,李自成余部也被逐出湖广,清廷再无大规模外患,天下大势几近落入其掌控。到了这般光景,清廷向来忌惮汉人拥兵自重,必然要想方设法削去汉臣权柄,以防生出变故,此事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孔胤植眼神渐趋凛冽,语气带着一股决然之意:“既然清廷步步相逼、不留余地,那本公也不再隐忍周旋。数日之内,我决意起兵反清,光复华夏!”
戚大虎、祖威二人闻言热血上涌,当即拱手沉声应道:“我等愿誓死追随公爷,起兵反清,光复华夏,绝无二心!”
孔胤植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定下破局方略:“只是眼下万万不可大张旗鼓兴兵,需隐秘行事。先遣精锐暗中突袭,悄无声息拿下宿迁,作为根基据点,待占据城池之后,再正式竖起大旗,号令四方。”
他稍作沉吟,看向二人:“我打算派贺成领兵前去执行这桩机密要务,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戚大虎当即点头附和:“贺成本是孔府旧部,早早便随主公麾下,只是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直到此番北上苏北练兵,才在军营里慢慢展露才干,沉稳干练、行事缜密,治军练兵皆有章法,遇事沉得住气,办这种隐秘突袭的差事再合适不过。”
祖威也随之赞同:“没错,他是主公名下旧人,根基牢靠忠心无二。先前一直默默无闻,自打入了苏北军营,才渐渐脱颖而出,阅兵之时更是格外亮眼,确实是可塑之才,交给他去办,属下放心。”
如今新军已扩编至上万人,沿用军师旅团营连排建制。贺成本就是孔府旧人,早早归属孔胤植麾下,却并非一开始就被刻意栽培,往日始终低调内敛。直到随大军北上苏北练兵,才在行伍之间慢慢显露胆识、兵法与火器造诣,阅兵大典上脱颖而出,一步步从普通军卒崭露头角,凭自身能耐升任连长,统辖一连百人精锐。其人沉稳内敛、军纪严明,深谙火器战法,虽是旧部,却全靠自己本事在军营站稳脚跟。
孔胤植亦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赏识他的沉稳才干,心中再无犹豫,当即沉声下令:“那便传令下去,命贺成统领他本部一连人马,作为先锋锐士,隐秘整军待命,准备奔袭偷袭宿迁。军中精良火器优先给其配给,务必多备轰天雷、焚天雷,再配齐连发手铳等利器,依仗火器之利,迅猛行事,一举夺关控门,切记严守机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戚大虎、祖威齐声躬身领命:“我等谨遵公爷将令!即刻督办火器调配,传令贺成整军待命,严守军机,绝不外泄!”
孔胤植又沉声仔细叮嘱:“白日里目标太过显眼,人马行动极易暴露,不宜贸然行事。便定在天色擦黑之时动身,夜里潜行隐秘,行事最是稳妥。你等命贺成所部尽数乔装打扮,装作是给宿迁城中运送物资的清军队伍,以此蒙蔽守城守军,松懈其防备之心。本公的令牌也让他们随身带去,若遇沿途关卡盘查,便可借令牌搪塞遮掩,省去不必要的周折。”
二人连忙应下,牢牢记在心间。
孔胤植跟着再下一令:“命尚文轩率本部一团人马,暗中紧随先锋之后,在外隐秘埋伏。只待贺成夜袭得手、打开城门,便即刻整军入城,分头掌控街巷要道、压制城内守军,彻底稳住城防,拿下宿迁全境。”
暮色渐渐降临,夜色悄然笼住四野。
正当孔胤植暗中调度贺成、尚文轩两部兵马,准备趁夜奔袭宿迁之际,门外忽有亲兵入内禀报。
“公爷,城外嘎达浑、喀喀木二位将军遣麾下参将带官文前来,登门求见,催请公爷尽快按圣旨交割兵马、交接苏北全部防务军务。”
孔胤植神色不动,心中早已了然,淡淡开口:“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中年汉子昂首阔步走入厅堂,一身满清军将装束,面色冷硬,神情倨傲,全然没有半点见汉家公爵的恭敬之意。
那人上前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属下喀喀木将军麾下,托哈齐,见过衍圣公。”
孔胤植端坐主位,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托哈齐参将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托哈齐抬手取出随身官文,往身前一递,眉眼间带有几分催促之意:“奉朝中圣旨,亦奉嘎达浑、卡卡木二位将军将令,特来请衍圣公尽早清点麾下兵丁名册、防务台账、军械粮草,速速交割苏北驻防兵权,交由二位将军接管。还望公爷早日办妥,莫要迁延推诿。”
孔胤植神色平和,故作从容,慢悠悠开口假意敷衍:“参将不必心急。本公自然知晓朝廷圣意,只是眼下苏北各地兵员散落,粮草军械账目繁杂,一时半刻难以尽数理清登记。”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容本公慢慢梳理几日,待名册、账目、营房防务一一核对完毕,自会择日备好文书,亲自前往二位将军营中,当面交割妥当,断不会违了圣旨、误了军务。”
托哈齐闻言眉头微蹙,显然不甚满意,却也挑不出半点明面错处。只能压下不耐,沉声道:“既如此,还望公爷上心,切勿拖延过久。二位将军已然等候多日,急于接手防务,还请公爷莫要让我等为难。”
孔胤植淡淡颔首:“参将且回便是,本公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托哈齐见他语气笃定,一时也无从逼迫,只得悻悻拱手,转身离去。
托哈齐悻悻离去不提。
话分两头。
且说贺成、尚文轩二人早已整顿妥当,贺成领着本部一连百人精锐,全员暗藏精良火器,轰天雷、焚天雷、连发手铳尽数配齐,士卒皆乔装成清军运粮兵模样;尚文轩统领一整团人马,悄然随后压阵。
一行人悄无声息离开大营,趁着暮色沉沉,沿路偃旗息鼓,向着宿迁方向疾驰而去。
行路之间,夜色渐浓,四下荒寂无人。
尚文轩放缓马速,与贺成并行,笑着感慨道:“贺成兄弟,你本是主公旧部,只是从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谁料来到苏北军营,竟一步步凭自己本事崭露头角。先前阅兵主公便格外留意于你,如今这夜袭破城的首功重任,交到你手上,可见主公已经真正看重你的本事。待你此番立下大功,往后前程定然更上一层楼。”
贺成闻言连忙拱手,神色谦逊沉稳:“尚兄谬赞了。我虽身在孔府旧部之列,却从无半点倚仗,不过是踏踏实实当兵练兵罢了。能在军营里有几分起色,全靠主公胸襟用人、给我辈出头之机。此番重任,我只当是尽力履职,办好差事,不负主公赏识,不负军中将士所托,不敢妄贪功名提拔。今夜只盼稳妥诈城、守住城门,等候大军入城便可。”
尚文轩见他有根底却不恃宠,有才干却不骄狂,心中暗自赞许,点头道:“难得你这般稳重心性。你安心前去行事,我这一团人马就在城外隐秘待命,城门一开,我即刻率军入城接应,保你后顾无忧。”
贺成正色拱手:“尚兄在外接应,我便安心。今夜你我各司其职,必稳稳拿下宿迁。”
二人议定,随即各自约束部伍,一路敛声屏息,趁着茫茫夜色,直扑宿迁城下。
夜色如墨,四野寂然无声。
贺成领着百人精锐,推着堆满物资的粮车,悄无声息行至宿迁城门之下。城头守军手持明晃晃火把,居高临下厉声喝问,声音划破静夜:“城下何人?深夜聚于城门之下,意欲何为?”
火光摇曳,映得城下人影错落。贺成从容上前,语气平稳无波,丝毫不见慌乱:“我等是衍圣公府差遣,往宿迁城中运送劳军物资的队伍。”
城上守军闻言半信半疑,又高声盘问:“既是公府差遣,可有腰牌、令牌核验?”
贺成闻言不慌不忙,抬手取出孔胤植所赐衍圣公令牌,高高举起,任由火光映照得清清楚楚,让城头众人一眼便能辨识。
城上守军一见正宗衍圣公令牌,顿时松了全部戒备,连忙陪着笑脸高声回应:“原来是公府麾下,小人眼拙,多有得罪!快快开城门,放诸位入内!”
厚重的城门伴着吱呀刺耳的声响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贺成示意身后众人,押着粮车列队有序走入城门,百名将士个个敛声屏息,暗藏利刃火器,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队伍刚踏入城门内侧,离城门口不过数步之遥,绝佳的突袭时机已然到来。
就在这刹那间,贺成面色骤然变冷,周身戾气尽显,陡然拔出腰间连发手铳,抬手便扣动扳机。
砰砰两声清脆铳响,瞬间打破夜的宁静。火光乍现,两名守门清兵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额头中弹,当即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浸染城门地面。
其余守城清兵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有人失声尖叫:“不好!有贼军混入城中!快快去禀报守备老爷,有人借机诈城,想要破城!”
当即有清兵趁乱拔腿就往外跑,妄图出城求援报信,还有几名悍勇守卒,红着眼扑向城门闸口,合力想要推闭厚重木门,企图将贺成一行人困死在城内,关门打狗。
贺成眼神一厉,当即朝麾下精锐递了个眼色。
身旁精锐早有准备,当即抬手点燃引信,将腰间备好的轰天雷、焚天雷,狠狠朝着城楼、城门垛口与清兵人群掷出。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在宿迁夜空,大地都似微微震颤。轰天雷爆裂开来,铁砂碎石伴着冲击波四散飞溅,城楼木柱轰然断裂坍塌,城头守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伴着硝烟碎屑纷纷坠下城墙;紧随其后,焚天雷炸开漫天幽蓝火雨,火焰沾到衣甲、皮肉便疯狂蔓延,黏着不放、扑之不灭,被烧中的清兵凄厉惨嚎不止,在地上疯狂打滚挣扎,皮肉焦糊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看得余下清兵肝胆俱裂,腿脚发软,再无半分反抗的勇气。
贺成不给敌军半点喘息之机,手持连发手铳轮番击发,枪声密集如爆豆,冲在最前的清兵接连倒地。百名精锐齐齐拔铳,依托粮车、城门洞快速列阵,连发手铳轮番射击,弹丸如雨般倾泻,死死封住城门要道,无一人敢再靠近城门半步,厚重的城门彻底敞开,再无任何阻拦。
稳住城门局势后,贺成立即举起信号火把,朝着城外连晃三下,发出破城得手的预定信号。
城外埋伏已久的尚文轩望见城头信号,双目赤红,当即振臂高呼,声音响彻旷野:“贺成兄弟已然得手!全军入城,降者免死!”
一声令下,一团千余精锐步卒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直奔宿迁城门。这支团级主力,全员配备孔胤植苦心打造的精锐火器,前排士卒清一色端着燧发枪,后排更有数十人架起连珠火铳——此铳无需逐发装填,可连续密集击发,堪称当世机关枪雏形,火力碾压一切冷兵器。
大军转瞬涌入城门,尚文轩厉声下令列阵迎敌。刹那间,燧发枪队前排跪地、后排站立,整齐排枪齐射,砰砰枪声连成一片,密集弹丸形成滔天火网,朝着慌乱逃窜的清兵横扫而去。试图顽抗的清兵兵卒,瞬间被打得人仰马翻,前排倒下一片,后排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而连珠火铳队更是威势滔天,持续不断的铳声轰鸣不止,密集弹丸疯狂倾泻,彻底封锁清兵退路与街巷拐角,但凡有敢举刀反抗者,瞬间被打成筛子。清兵手中的长刀、弓箭,在这般压倒性的火器攻势下,形同废铁,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原本还算整齐的军阵,瞬间土崩瓦解,四散溃逃。
“衍圣公有令!弃械投降、未沾百姓鲜血者,一律免死!”传令兵沿街高声呼喊,声音穿透枪声与哀嚎,传遍城中各处。
残存清兵早已被轰天雷的震天威势、焚天雷的不灭烈火、燧发枪的密集排枪、连珠火铳的连绵火力彻底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纷纷抛下手中刀枪弓箭,跪地求饶,乖乖解甲归降。
唯有宿迁知县与城守守备,不甘心就此落败,带着数十亲卫负隅顽抗,嘶吼着指挥残兵妄图反扑。尚文轩眼神冰冷,直接调遣连珠火铳队集火射击,密集弹丸瞬间将那数十亲卫尽数歼灭,两人身边亲兵顷刻死绝,孤身一人被团团围住,纵有满心不甘,也只得束手就擒,被士卒牢牢捆绑在地。
从贺成诈城突袭,到主力大军破城,再到全歼顽敌、收服降兵,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宿迁城门高悬的清军旗帜,被精锐士卒一把扯下,扔进熊熊烈火焚烧殆尽。孔胤植的义军军旗,在宿迁城头缓缓竖起,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这座苏北咽喉重镇,彻底落入义军之手,也成为孔胤植公然起兵反清、光复华夏以来,拿下的第一座城池。光复华夏的烽火,自此在苏北大地,正式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