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贞硕满脸疑惑看向孔胤植,开口问道:
“敢问小友,你打算在何地起兵?曲阜此地,可没见你有多少兵马驻扎。”
孔胤植从容答道:
“晚辈早已在苏北黄河故道一带暗中练兵,日后起兵之地,也便定在那处。”
孔贞硕闻言微微颔首,随即神色一沉,忧心忡忡道:
“原来如此。可你若在苏北举事,那曲阜孔府阖族老小又该如何安置?
我等两把老骨头年纪已大,生死早已看淡,没什么可惜的。可族中诸多年轻后辈,若是因你起兵反清,被清廷迁怒屠戮,那便是弥天大祸,到时候追悔莫及啊。”
孔胤植淡然一笑,神色从容不迫:
“叔公不必多虑,晚辈早已心中有盘算。
我打算分批将府中家眷、族人悄悄迁往苏北沛县那边,咱们孔家固有的秦家庄、刁阳里庄园安顿。
那处离晚辈大营亦不过十半日路程,一旦起兵反清,我派兵前去接应,完全来得及。
到时候还要劳烦两位前辈,帮着稳住族中人心,对外不必提起兵反清半个字。
只对外言说:鞑虏愈发残暴不仁,天下纷乱四起,我衍圣公府恐遭池鱼之殃,故要先遣族人前往苏北避祸便可。”
孔贞硕听罢,缓缓点头叹道:
“你思虑周全,倒也妥当。
如今山东境内,榆园军声势浩大,几乎横行齐鲁大地,各地兵祸连连,乱象丛生,就连咱们孔府周遭,也日日不得安定。
明面上府中护卫不过千余人,真逢大乱,根本护不住全族老幼,族人本就人心惶惶,你以此为由迁去苏北避祸,合情合理,自会有人愿意听从安排。”
这时孔闻謤也开口说道:
“小友这般安排固然不错,可若是清廷有所察觉,该如何是好?
待到家族大半人都逃往苏北,曲阜府中空虚,反倒容易惹人猜忌。”
孔胤植道:
“晚辈早已把这一层也考量在内。
这几日我便抓紧筹措,寻一批与府中族人容貌身形相近之人,让他们乔装打扮。
往后但凡孔府有外出应酬、办理事务之类的差事,便让这些人出面顶替,遮掩外人耳目,应当可以蒙混过关。”
孔贞硕又摇头说道:
“即便如此,时间仍旧仓促。
等到族人陆续疏散离去,府中人烟稀少、空荡荡一片,清廷见此情景,反倒更加会心生疑虑。
我二人愿意留在曲阜,坐守孔府,撑住门面、周旋应付各方人事。”
孔胤植闻言大惊,连忙劝阻:
“两位前辈万万不可!清廷残暴不仁,留下来太过凶险,何苦置身险境?”
孔贞硕淡然一笑:
“就算多尔衮再丧心病狂,难道还会对我孔府这两把风烛残年的老骨头痛下杀手吗?”
孔胤植一时默然不语。
他心中清楚,两位族老所言,确实是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
府中只留些许老弱仆役,再有二老坐镇镇守,最能稳住局面、打消清廷疑心。
只是其中潜藏的风险依旧不小,可眼下别无良法,孔胤植万般无奈,也只得点头应下。
两位老者见胤植已然应下,神色稍定,随即又沉声问道:
“小友,在你所处的后世岁月里,清廷莫非真能千秋万代,长久坐定这汉家江山不成?”
孔胤植面色骤沉,字字带着愤懑开口:
“自然不能。清廷国运不足三百年便已然覆灭,可它对华夏造成的劫难,堪称罄竹难书。
更可恨的是,到了晚辈那个时代,竟还有一帮无耻文人刻意阿谀奉承,为这些沾满汉家百姓鲜血的鞑虏刽子手歌功颂德,恨不得借他们向天再借五百年。
更有无耻文人颠倒黑白,逆写文章,假借大明遗民之口,痛骂我大明皇帝皆是昏聩糊涂、残暴不仁之辈,反倒将那些残害我华夏生灵的鞑子皇帝,统统捧成尧舜禹汤般的圣君!”
孔闻謤听得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当即勃然大怒,拍案怒斥:
“畜生!世间怎会有这般数典忘祖、毫无廉耻的畜生!全然丢尽文人风骨,泯灭华夏气节,简直枉读圣贤书,不配为我汉人!”
孔胤植见状,沉声续道:
“所以晚辈才说,满清虽已覆灭,但其遗毒,在晚辈所处的时代依旧未能彻底肃清,这才生出这般颠倒黑白的种种乱象。
不过万幸的是,在晚辈那个时代,朝堂也在全力扭转这般歪风邪气,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拨开迷雾知晓真相,个个都憎恶这群屠戮我汉家百姓、毁灭我汉家文脉的丧心病狂之徒。”
听闻此言,孔贞硕与孔闻謤对视一眼,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心底方才涌上几分宽慰。
孔贞硕后又淡然笑道:
“小友,不过在老夫看来,你那句金钱鼠尾乃本朝雅政,峨冠博带是亡国陋习,应该不是你杜撰出来的吧,想来自有出处。”
孔胤植神色肃然,郑重回道:
“正是。并非晚辈杜撰,数年之后,便会写出这两句寡廉鲜耻之语的人物横空出世。
待到晚辈那个时空,清廷天下渐趋大定,广州再度失陷之后,有一无耻文人为求荣华富贵,卖身投靠清廷,在替朝廷草拟的安民告示之中,便写下这般颠倒黑白的言语。”
孔闻謤听罢,怒火上涌,怒声叹道:
“可恨!世上竟有如此寡廉鲜耻、卖身求荣之辈!”
两三人又围坐密室,畅谈时局、纵论后世,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
两位族老起身向孔胤植一一道辞,缓步离去。
密室之内,只剩孔胤植孤身一人。
此刻他方才真正心下大定,亦暗自感慨,自己先前着实有些低估了古人的阅历与眼光。
孔贞硕、孔闻謤皆是阅尽世事的老狐狸,恐怕早从自己平日言行格局中,看出了诸多异样,只是城府深沉、看破不说破,一直默然隐忍而已。
念及此处,孔胤植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丝丝冷汗悄然溢出衣衫。
暗自庆幸自己往日与洪承畴、冯铨以及清廷一众权贵往来并不算深,应酬皆是点到即止。
若是日久相处、交往过密,以这些老臣的阅人本事,迟早必会瞧出自己身上的重重破绽,届时后患无穷,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孔胤植心中又暗暗感慨,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上天不忍看着华夏沉沦三百年,才将自己送来这乱世,挽救苍生、匡复汉祚。
一念至此,他心中彻底释然,不再多想杂念,缓缓举步,走出了密室。
一夜安歇,无话赘述。
次日天明,孔胤植便着手抓紧实施疏散家眷、迁移族人的安排。
好在有孔贞硕、孔闻謤两位族老出面帮衬,把其中利害、时局凶险对族人一一剖析明白,众人心中了然,大都十分配合,愿意分批迁往苏北避祸。
唯有一处生出波折:他的妻子陶氏与幼子孔兴燮,执意不肯离去。
孔兴燮拉着他的衣袖,执拗道:“父亲,孩儿不走!父亲身在何处,孩儿便身在何处!”
陶氏更是态度坚决,柔声却无比笃定道:“妾身生死都追随夫君。常言出嫁从夫,夫君留居何处,妾身便守在何处,绝不独自离去。”
孔胤植几番劝说,二人始终不肯松口。
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得依从二人,将陶氏与孔兴燮留在曲阜府中,一同留守。
他立于府中廊下,望着天边沉沉暮色,心中依旧在盘算着天下时局,暗自思忖后续筹谋。曲阜地处齐鲁腹地,外有榆园军牵制清廷兵力,内有孔府私兵暗中操练,眼下正是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的绝佳时机,只需静待天下大势再变,便能揭竿而起,扛起驱逐鞑虏、光复汉家河山的大旗。
可未曾想,不过半日功夫,一封加急密报便从南方快马送至衍圣公府,由心腹亲手呈到孔胤植面前。
汉家河山此时,天下大势再生惊天突变,苟延残喘的永历朝廷,竟骤然全盘覆灭,消息入耳,让孔胤植不由得愕然不已。
待他细听来报,细细梳理前因后果,心中顿时了然。
清廷几番与张献忠大西军、李自成大顺余部连番交手,屡屡失利,深知这两路劲旅兵精地险、战术得当,张献忠更是绝非庸碌之辈,一时之间根本难以撼动。多尔衮老谋深算,素来奸猾,当即决意避实击虚,不再硬啃西线这两块硬骨头,专挑软柿子拿捏。
清廷遂下严旨,命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携尚可喜、耿仲明三王统领大军南下,专意进剿这腐朽不堪的永历朝廷。
此消息传至永历行在,宛如晴天霹雳,满朝文武肝胆俱裂。彼时永历朝堂,能征善战、堪当大任的大将,唯有焦琏一人,其余皆是庸碌无为之辈。永历帝方寸大乱,仓促之下急下圣旨,任命焦琏为主帅、陈邦傅为副帅,领兵赶赴广西全州镇守门户,扼守清军南下要道,同时火速派出使者,赶往湖广,向坐拥重兵的何腾蛟求援。
奈何此时的何腾蛟,早已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彻底养成了听宣不听调的性子,眼见永历朝廷危在旦夕,他只顾保全自身实力,对求援文书置之不理,始终按兵不动、袖手旁观。
没了外援,焦琏麾下本就兵力薄弱,又遇上孔有德率领的清军主力大军压境。全州一战,明军兵力悬殊,加之陈邦傅心怀异志、暗中推诿掣肘,行军布阵处处消极敷衍,明军刚一接战便溃不成军,大败亏输。
残军败退之后,焦琏收拢残兵,决意死战到底,誓与清军周旋到底,绝不苟且偷生。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身旁的副帅陈邦傅早已起了降清的歹心,趁其毫无防备,暗中发动偷袭,亲手将焦琏杀害,随后割下这位抗清名将的首级,带着麾下兵马献城投降清廷,以此作为进身之资。
清军自此借着大胜之势,呈急速进逼之姿,一路高歌猛进,兵锋直抵武冈。镇守此地的总兵刘承胤本就是拥兵自保、贪生怕死之徒,见清军声势浩大,胆气尽丧,竟是不战而降。
自此永历朝廷的门户彻底洞开,再无任何险要可守、再无兵马可挡。清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连破数座城邑,兵锋直逼永历行在,沿途守军毫无斗志,纷纷溃散。
不过旬日之间,更惨烈的消息传至曲阜:永历帝仓皇奔逃,无路可走,最终被清军擒获,南明最后一丝正统,就此断绝。
其麾下一众朝臣将领,丁楚魁、马吉翔、王坤等人,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全无半分殉国守节之志,眼见帝主被擒、大势已去,尽数屈膝跪地,投降了清廷。
彼时唯有内阁首辅瞿式耜、名臣张同敞,固守桂林孤城,宁肯以身殉国,绝不屈膝事虏。二人面对孔有德百般威逼利诱、高官厚禄许以身前,始终骂贼不屈,坚守汉臣气节,最终从容就义,慷慨殉国,成为后世万民敬仰、千秋不朽的华夏英烈。
孔胤植看着手中密报,指尖微微收紧,心中五味杂陈,又暗自忆起前世史书所载的过往。
他清楚记得,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之中,数年之后,李定国会整军复出,率领大西军精锐横扫广西,给予清廷沉重打击,但那皆是后话,眼下尚无从谈起。
而今永历朝廷骤然覆灭,清军扫平南疆,声威大震,兵锋正值极盛。清廷再无南方后顾之忧,当即调转兵马,大举进逼李自成大顺余部。大顺军虽久经战阵、战力强悍,可骤然遇上士气如虹、气焰嚣张的清军主力,一番血战下来,也只得陷入一时性的被动防守。
清军乘胜追击,顺势挥师平定湖广全境。
若在原本历史,何腾蛟尚且能借着收编李自成余部的声势,依仗农民军战力勉强抵挡清军锋芒。可此番变局之下,他麾下无大顺军为屏障,只剩原先的明军旧部,这些人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毫无战力与血性。两军一经接战,明军便一触即溃、全军溃散,何腾蛟独木难支、孤守无援,竟比历史上提前数年兵败被俘,湖广之地,彻底落入清廷掌控。
李自成余部连战不利,眼见中原、湖广尽失,大势已去,无奈之下只得率众向西南节节撤退,尽数退往西南边陲之地固守。至此天下形势已然明朗,除西南一隅尚在汉家掌控之外,关内中原、江南、湖广、两广大半疆域,皆已沦陷鞑虏之手。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平定南方、占据湖广后,为笼络人心、平息天下汉民怨愤,也借机彰显清廷“惩奸除恶”的姿态,当即下令,将马吉翔、王坤、刘承胤、陈邦傅这群卖国求荣、祸国殃民的奸佞败类尽数收押,当众罗列其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叛国投敌的罪状,一律斩首示众。
这群小人卖国求荣、苟且偷生,最终终究难逃一死,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也算罪有应得。
经此一变,天下格局彻底改写,南明正统覆灭,湖广尽归清廷,大顺余部退守西南,张献忠独守川蜀,四方抗清势力群龙无首。而远在曲阜的孔胤植,望着这乱世变局,眼底眸光渐沉,心中筹谋,也愈发清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