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植细细盘点自家眼下三大立身产业:独门食盐提纯之法、晶莹透亮的白玻璃烧制技艺,还有黄泥水淋法炼出的精糖。这三样生意垄断销路、日日进账、财源滚滚,粮草银钱储备充足,让他心中总算攒下十足底气。可这份富足安稳非但没能消解心绪,反倒让心头的紧迫感愈发浓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来,彻底打乱了历史轨迹。原本四月二十五才会城破的扬州,硬生生被提前十日陷落;只因他献上食盐提纯之法,解了多尔衮钱粮之忧,清军一路势如破竹、狂飙南下。按正史本该尚有缓冲时日的南京,竟在五月初五早早失守,江山倾覆之快,远超想象。
眼看着山河飘摇、屠刀将至,剃发易服的阴霾步步逼近,这些日子里,孔胤植日夜煎熬、坐卧难安,只盼着尼山后山的避难密室早日完工。可他也明白工事急不得,此地皆是山石硬岩,依托古洞改扩建,不敢大肆开山动土,既要保证隐秘性,又要防坍塌、保坚固,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默默隐忍。
更让他感念的是,齐聚尼山的忠义之士又添一员。早前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三人抵达书院当日,方以智亦辗转赶来,只因彼时书院诸事繁杂,门下家人不知其身份,贸然将他打发离去。孔胤植得知后当即亲自出门追回,一番深谈,见方以智心怀家国、气节凛然,且学识渊博、通晓经史与杂学技艺,当即盛情挽留,将他一并安排在书院之中,与其余三位先生一同讲学理事,至此,尼山书院四位大儒齐聚,更是为这乱世文脉添了一份底气。
日子就在这般焦灼期盼与诸事筹备中一天天挨过,终是熬到了五月二十这一天。
清晨时分,孔胤植刚用完早饭,心神依旧牵挂着后山工程,厅外便有家仆脚步匆匆奔入,连声禀报:“老爷!老爷!尼山书院传来急报,后山工期已然顺利完工了!”
一语入耳,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孔胤植当真是大喜过望。绝境之际,这处可以藏匿忠骨、留存华夏文脉的退路,终究如期而成。
他当即定了心神,开口吩咐下去。如今刘一奎尚且留在京城公干未归,倒是他的弟弟刘二奎,此番一同赴京办事,前几日已然返程归来,为人忠心稳妥、行事缜密,最是可用。
不多时,刘二奎躬身入内,静候指令。
“二奎,即刻低调备车,不走正门、不许张扬,带上心腹护卫,随我亲往尼山书院查验。”
一行人悄然动身,避开市镇人流、一路慢行。曲阜距尼山不远,不过半日光景,便安稳抵达尼山书院。宋应星、焦勖、毕懋康、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方以智七人,早已率领精选的心腹弟子在此静候。见孔胤植到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孔胤植快步上前,抬手虚扶,神色满是嘉许,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特意看向方以智,温声颔首,随即开口慰劳众人:“诸位连日夙兴夜寐,一边打理书院讲学,一边督造工事,实在辛苦了。”
他先看向宋应星:“长庚先生大才!此地石岩坚硬、施工受限,原以为最少四五十日方得周全,没想到你调度有方、依山造势,一月有余便稳妥竣工,实在难得。”
又看向焦勖、毕懋康:“二位巧思过人,古洞之上增设机关、暗渠、通风、秘道,外不露形,内保万全,让旧窟成了可藏、可居、可研、可避的安稳之地。”
再望向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方以智四位先生:“四位先生在此坐镇,一面协理工程,一边讲学育人、固守华夏气节,传道授业、留存斯文火种,这份功劳,远重于土木营造。”
最后看向侍立在侧的年轻弟子们,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还有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乱世之中潜心向学、不辞辛劳,既能帮衬工事,又不荒废学业,甚好。”
他抬手示意:“此地乃孔氏先祖避兵古洞,历经数百年,原只藏礼器典籍。今日诸位同心修缮,格局一新,请随我一同入内观览。”
众人相随入洞。入口低矮狭窄,留着古时粗凿山岩的沧桑痕迹。行十余步地势下行,通道豁然开阔,宋应星依岩层走势砌拱加固,新旧石纹相融,稳固又不突兀。
两侧石壁打磨平整,每隔数步设灯龛,灯火柔和;高处暗藏通风暗渠,引山风流通,洞内干爽清和,全无地穴阴湿。沿途弟子值守,见礼肃穆。
前方便是第一进——讲学堂。三洞连通,方正宽敞,可容百余人席地听讲。地面碎石夯实平整,石壁凿出书格石槽,石案齐备,正是日后四位大儒讲学、弟子修习之地。两侧耳室一间存典籍、一间供休憩,分区明晰。
行至讲堂中央,孔胤植脚步顿住,看向身旁四位先生,开口问道:“这些时日,诸位先生讲学不辍,不知弟子们学业进展如何?今日既已至此,不妨让他们展露一二,也好看看这段时日的学习成果。”
顾炎武率先上前,拱手回道:“回公爷,弟子们皆心怀家国、勤勉向学,每日除了帮衬工事,其余时间尽数用于研习经史、明理守节,顺带涉猎天文、算学、农工等实用之学,根基愈发扎实。”
孔胤植微微点头,看向列队站好的弟子们,温声开口:“今日不必拘谨,无论是经史要义,还是平日研习的课业、习得的技艺,皆可展露出来,也让我看看你们的真本事。”
弟子们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有沉稳的弟子出列,先是背诵儒家经典,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尽显读书人的气节与底蕴;又有弟子论述乱世治学之道、家国坚守之理,言辞恳切、字字铿锵;更有跟随焦勖、毕懋康研习杂学技艺的弟子,讲解算学推演、器械基础原理,条理分明,丝毫不怯场。
孔胤植静静听着,时不时颔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待众人展示完毕,他沉声开口:“乱世之中,你们能不忘学业、坚守气节,既通圣贤之理,又学实用之技,没有荒废光阴,实属难得。日后在这书院之中,既要潜心治学,更要守住华夏衣冠风骨,日后即便风雨骤至,也能成为撑起文脉的脊梁。”
弟子们齐齐躬身应是,神色愈发坚定。
随后众人继续前行,穿过拱门来到中区,是整座密室核心,仓储区在此占了最大规模,兼顾储量又贴合山地实情,不浮夸、够实用。
东侧藏书石室四间相连,石壁书架全做防潮松脂涂层,防虫隔湿。经史子集、孤本善籍、孔府礼器图谱、工营造秘卷分门存放,上锁防尘,足以保全千年文脉。
西侧仓储区因地制宜、精心规划,共六间石室,两两相通、各司其职,专为供养一百余人长期安居设计,不贪大、只求够用稳妥:
- 两大主粮窖:下挖防渗、白膏泥糊壁、离地木架存粮,储粟米、稻谷、豆类,够百余人吃两年有余,配艾草、石灰防虫防潮;
- 两间副食调料仓:存干菜肉脯、腌品油酱,还有自家产的精制食盐、白糖,密封专储,取用无忧;
- 一间日用物资仓:被褥布匹、柴炭灯具、锅碗农具一应俱全;
- 一间医药应急仓:草药、伤药、防疫药包分类存放,专人打理晾晒。
中区后侧独辟隐秘偏窟,是火器研造密室。通风独立、废气直排山隙,石桌、炼窑、模具齐备,暗门遮掩,外人难察,专供焦勖、毕懋康潜心改良军械火药,弟子学徒随学技艺。
再往里走是后区起居石室,十余间石屋排列整齐,石床石桌、隐壁烟道,通风采光周全,干净宜居,刚好容纳先生、大儒、核心弟子百余人安居度日。
最深处一条单人暗道,沿用先祖避险裂隙拓宽,蜿蜒直通后山密林,巨石假门掩盖,危急之时可悄然撤离,留足后手。
整座密室依山而建、因地造势,不妄开山、不显张扬,极限容纳一百余人,讲堂、藏书、实用仓储、研造工坊、起居秘道一应俱全。既有安身讲学之地,又有充足物资傍身,更有一众忠义大儒、有志弟子同心相守,将华夏文脉与气节风骨,牢牢护在了这尼山腹地之中。
孔胤植一路缓步细看,心中百感交集。南京已破,清军铁骑横扫江南,那道必将掀起漫天血雨腥风的剃发令,已然近在眼前。往日里他每每念及此,皆是满心焦灼与无力,可此刻,看着眼前周密稳妥、万事俱备的隐秘洞天,看着气节凛然的诸位先生、意气风发的少年弟子,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地,所有的煎熬与筹谋,终是有了归宿。
乱世狂潮将至,屠刀即将落下,这场关乎华夏衣冠、文脉存续的生死劫难,他终于不再是两手空空、被动承受。有此安身立命、蓄积力量之地,有这般同心同德的忠义之士相伴,纵使前路腥风血雨、万般艰险,他的心中,也终于有了直面一切的些许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