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跟我混,有肉吃
连夜与孔贞硕密谈良久,族中利弊、明暗谋划、后路安排尽数敲定。最后他郑重拱手,语气恳切:“家事族门,全凭老叔费心照拂。”
待孔贞硕躬身告辞,孔胤植悬了许久的心头大石终于落地,往后撑起偌大孔府,再也不是他孤身一人硬扛。连日劳心耗神,紧绷的神经一朝松懈,他便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天光破晓,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
醒来坐起身,孔胤植心底那丝警醒再次浮现:这乱世之中,满清豺狼当道,铁骑肆虐,孔府的千年基业、汉家文脉传承,乃至全族老小的性命,若无一支只忠于自己、铁血敢战的私兵守护,再多的隐忍谋划,终究都是镜花水月。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下人轻浅的脚步声,随即低声通传:“公爷,府外有两人求见,只说是旧日故友,特来投奔,只求讨一口安稳饭吃。”
孔胤植心下暗自诧异,如今山东全境遍布清廷耳目,稽查严苛,他素来深居简出,哪来这般千里投奔的旧友?转念便想通,二人定是身份敏感,身负隐情,不敢在外明言,这才假借故比之名登门。当即沉声道:“将二人引至内室密谈,严守门户,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今日会面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外泄。”
不过片刻,两名身形迥异的汉子便跟着下人走进内室。前头的汉子魁梧壮硕,满脸风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恨意;后头的汉子身形精瘦,脊背挺直,眉宇间透着军人的凛冽锐气,皆是一身行伍历练出的铁血气质。
孔胤植抬眼打量,心中已然明了,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二位既称故交,可我忆及过往,并无二位这般相识。”
二人闻言,连忙躬身告罪,语气满是谨慎:“公爷恕罪,实在是我二人身份太过惹眼,眼下山东乃是清廷地界,若直言底细,不光我二人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公爷府上遭祸,还望公爷海涵。”
孔胤植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缓声道:“此间皆是心腹,无外人在,二位但说无妨。”
那魁梧壮汉上前一步,双拳攥得指节发白,字字泣血道:“回公爷,在下祖威,原是祖大寿将军麾下总旗,亦是祖老将军远房侄子。当年随将军死守大凌河,城中坚守数月,粮草断绝,到最后竟到了人相食的地步。祖将军不忍满城军民活活饿死,万般无奈之下,才向皇太极乞降,那皇太极当初立誓,归降后必秋毫无犯,保全全城性命。
可那皇太极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毫无信义可言!我们前脚交出城池,他后脚就露出了獠牙,下令屠城!那一刻,满城百姓哭天抢地,血流漂杵!我一家老小,就在我眼前被那些畜生砍成了肉泥!
说到此处,祖威再也压抑不住悲愤,双膝重重跪地,放声痛哭,沙哑的吼声满是悔恨与恨意:“我悔啊!我恨啊!恨自己信了鞑子的鬼话,恨自己手无寸铁,不能为家人、为弟兄报仇!”
孔胤植见状,心下黯然,他来自后世,早已读过这段惨烈历史,当初看到记载时便愤慨不已,如今亲耳听亲历者泣诉,更是心绪难平。他连忙上前,轻声安抚:“老哥,事已至此,悲痛无用,还请节哀。”
待祖威渐渐平复情绪,孔胤植转头看向一旁的精瘦汉子,开口问道:“这位老哥,你的来历又是如何?”精瘦汉子上前一步,重重躬身行礼,嗓音先沉了三分:
“回公爷,在下戚大虎,乃是戚金将军麾下把总,亦是戚将军远房同族。当年随戚将军驰援沈阳,可等我等赶到浑河岸边,沈阳已然失陷。戚将军与陈策将军无奈结阵固守,同满洲八旗死战到底!我戚家军将士人人拼命,杀得八旗精锐尸横遍野、伤亡惨重。可恨那努尔哈赤凶残狡诈,竟逼我大明被俘炮手,用缴获的大明火炮轰碎自家阵脚!最后全军将士几乎尽数殉国,我身负重伤,才侥幸从尸山血海里爬回一条命。
我一路辗转逃命,最后躲进辽东深山,被一户姓张的猎户老汉收留。老汉一家听闻我是浑河血战幸存的戚家军,打心底敬重,待我亲如骨肉,日日悉心照料我的伤患,偷偷藏我护我,给了我绝境里唯一的暖意。
可八旗鞑子搜山清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终究还是摸到了村子!张老汉情急之下,把我塞进家中暗道藏好,自己出去应付那些豺狼。
“原来此前已有败类叛徒告密,泄露了我藏在张家的消息。
鞑子几番盘问威逼,见张老汉不肯吐露半句,便使出百般酷刑折磨于他。
我躲在地窖之中,听得外面鞭抽棍打、烙铁灼烧的闷响不断传来,还有张老汉强忍痛楚的闷哼,可他自始至终,硬是咬着牙,没有透露出我的半点下落。
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见撬开不了张老汉的口,便出言狞笑着,要当着他的面,残杀他一家老小,以此摧垮他的心志。
我在地窖里听得真切,先是儿媳凄厉的哭喊求救,转瞬便是一声惨叫,戛然而止;紧跟着是张老汉儿子怒喝反抗,兵刃入肉的声响过后,只剩重重倒地的闷响。
耳边还能清晰听见鞑子的戏谑嘲讽,还有张老汉肝肠寸断、悲恸欲绝的嘶吼。
没过片刻,又传来幼童咿咿呀呀的啼哭,那八旗牛录狂笑着放话,要把孩童摔死在磨盘之上。
下一刻一声沉闷重物撞击声响起,孩童哭声瞬间断绝,只剩张老汉撕心裂肺的悲嚎,久久回荡在院子里,听得我心如刀割,肝肠寸断。
每一句诉说,都像是用刀在剜他的心,戚大虎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的悲痛翻江倒海:“我躲在地窖之中,听得清清楚楚,心如刀割,肝肠寸断,几度想冲出去与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以命相拼。可我死死咬住牙关强忍下来,我心里清楚,只要我贸然现身,张老汉一家舍命护我的苦心,便尽数付诸东流。”
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声响,我才敢推开地窖爬出来,那一幕,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张老汉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早已没了气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泪;他儿子儿媳倒在一旁,身中数刀,血泊浸透了身下的泥土;而那尚在襁褓的小孙儿,只剩下磨盘上一滩模糊血肉,连完整的尸首都没有,根本辨不出人形。”
那日之后,我心里早就死透了!每夜睡梦之中都是那哭喊声还有火光,如今剩下这副皮囊活在世上,就只为一件事——替张老汉一家,替浑河战死的万千袍泽,报仇雪恨!”
话音落下,戚大虎浑身发抖,再也绷不住,埋头痛哭,声声泣血。
二人血泪诉罢,皆是泣不成声,密室中只剩沉郁的悲恸。
孔胤植静静听完全程,眼前早已浮起那一幕幕人间惨状:大凌河满城血流成河、浑河忠骨埋荒土、暗道里头眼睁睁看着恩仆幼童惨遭屠戮……心口像被重石砸住,不由得双目通红,泪流满面。
他上前两步,亲手扶起哭到浑身发抖的戚大虎,又抬手示意祖威起身,语声沉如惊雷,却带着滚烫的热血:
“两位老哥,你们这一身血仇、满心悲苦,我都听明白了,也都记牢了。
——你们,想不想亲手报仇雪恨,把这笔刻进骨头里的鞑子血债,一刀一刀讨回来?”
祖威与戚大虎闻言,皆是一愣,满脸愕然。世人皆传衍圣公孔胤植已然归顺满清,不过是恪守祖制未曾剃发,不过是苟全家族的清廷附庸,怎会说出这般话?二人心中满是疑虑,一时陷入沉思。
孔胤植看穿二人心思,再不遮掩,开门见山,语气坚定:“实不相瞒,二位老哥,本公从来不是真心归顺这残暴不仁的满清朝廷!如今假意俯首,不过是隐忍蛰伏,只为保全孔府,暗中蓄力,指望有朝一日,能起兵反清,光复华夏山河,还我汉家衣冠!”
此言一出,祖威、戚大虎二人猛然抬头,眼中疑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敬佩与激动,当即齐齐抱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公爷大义!我等身有血仇,心向华夏,愿誓死追随公爷,报仇雪恨,光复华夏!”
孔胤植连忙扶起二人,眼中满是欣慰,沉声道:“本公早已决心编练一支属于自己的铁血军队,今日得二位老哥相助,真可谓是久旱逢甘霖!只是有一事,必须提前言明,山东全境,遍布清廷耳目,若是在此地练兵,消息一旦传到京城,我孔府必将迎来灭门之祸,所以万万不可在山东练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早已寻好一处绝佳之地,苏北废黄河故道,芦荡连绵,荒无人烟,地势隐蔽,就算营中喊杀震天,外头也无人能察觉。我想请二位将军,远赴此地,建立隐秘大营,替我暗中练兵,二位可愿前往?”
祖威、戚大虎二人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应道:“愿听公爷差遣,万死不辞!”
孔胤植点头,神色变得郑重,缓缓开口,将自己思虑良久的练兵方略和盘托出:“二位将军,本公将思虑许久的练兵方略说与你们听,你们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这第一条,便是你们在黄河故道招募青壮,第一件事便要与他们说清楚,本公这支军队,不发银钱军饷,但将士们的寒衣暑服、日常用度,必定按时供给,绝不拖欠半分。军中吃食,你们尽可放心,我保证,将士们顿顿都能吃上肉。但凡参军入伍的兵卒,其家人子弟,皆划为军属,由我孔府全力照拂庇护,绝不让他们受旁人欺凌,更不让将士们有后顾之忧。”
说罢,孔胤植目光坚定地看向二人,等待着他们的回应。祖威与戚大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感动与敬佩,再次躬身抱拳:“公爷如此体恤将士,待我等不薄,我等必定替公爷练出一支铁血劲旅,不负公爷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