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栋入驻航空运输旅的第二天,消息终于通过**办公厅的加密渠道,送到了鄂省省委机要局。
这份标注着 “绝密★特急” 的文件走的是最高密级传输链路,机要局签收时全程双人核验、登记在册,牛皮纸封袋上的**办公厅火漆印完好无损,连编号都是不对外公开的特提序列。
机要员小李捧着文件袋从机要室出来,一路快步穿过走廊;
平日里沉稳得连脚步都不会重一分的人,此刻额角都浸出了细汗。
在机要局干了八年,仲办直送的绝密特急件,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口喘了口气,调整好呼吸才轻轻敲门。
推开门时,陈国栋正和省长凑在办公桌前,研究三季度全省工业经济运行的汇报材料。桌上摊着几页数据报表和一张产业结构折线图,陈国栋手里的钢笔正点着图表上的一个下行拐点,眉头微蹙。
“什么事?”
陈国栋头也没抬,注意力还停在图表的拐点上。
“书记…… 有份文件,**办公厅的,绝密特急,机要局要求即刻呈送您。” 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紧张却藏不住。
陈国栋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接过文件袋,指尖刚碰到那枚鲜红的密级戳记,心里就咯噔一下。
拆开封口,抽出红头文件,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三行 :“**巡视组”
“沈国栋任组长”
“进驻鄂省辖区内某部航空运输旅”,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收紧了,厚实的打印纸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手里的钢笔 “嗒” 地掉在桌面上,滚到了图表边上,他都没察觉。
省长本来还低头核对着数据,听见动静抬头,一眼看见陈国栋的脸色。
刚才还带着谈工作的凝重专注,这会儿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嘴角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怎么了?”
省长心里一沉,问了一句。
陈国栋没说话,把文件轻轻推了过去。
省长接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翻到第二页,目光在 “巡视组驻地:某部航空运输旅内部招待所” 那行字上停了足足半分钟。
他把文件放回桌面,和陈国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出声。
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信号他们太懂了。
巡视组悄无声息落地,连省委都没提前收到半点风声;
文件直送机要局,绕过了省委书记办的常规签收流程这说明这件事是**直接攥在手里的,规格高、保密性强,省委连提前铺垫、提前应对的资格都没有。
“老陈,这…… 一点风声都没漏啊。”
省长声音压得极低,“就算是军地专项巡视,按理也该跟省委打个招呼吧?怎么直接就扎进部队了?”
陈国栋靠回椅背上,指尖按着太阳穴,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自己这几十年的政治生涯,就要走到头了?
他想起半年前在首都参加全会,散会时**纪委的老战友特意拉住他,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说了一句 “国栋,管好身边人,管好军地这条线,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当时他只当是老朋友的常规提醒,回头只叮嘱了省纪委盯紧军地共建项目的廉政风险,没往更深了想。
现在回头看,那哪里是提醒,那是中央给他递的最后一次预警。
鄂省这些年军地融合项目铺得大,机场扩建、后勤补给基地、配套产业园,土地划拨、资金拨付、招投标,里面的水有多深,他不是完全没数。
真要是沈国栋顺着军队泄密案的线索往下刨,刨出地方上的利益链条,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就算自己两袖清风,底下人捅出大娄子,他这个一把手也难逃领导责任。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沉默了几秒,陈国栋抬眼冲门口喊了一声:“老周,把门带上。”
秘书周明推门进来,一眼瞥见桌上的红头文件和两人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轻手轻脚带上门,退到了外间。
省长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老陈,事到临头慌也没用。我表个态,政府口这边我来兜底,真涉及地方的问题,我全力配合你。”
陈国栋摆了摆手,没说话。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这一刀到底要切多深。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机突然响了。
沉闷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陈国栋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那是只有**领导同志才会使用的内部专线号码,整部机子一个月也响不了一次。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您好,我是陈国栋。”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是分管纪检监察工作的中央领导同志:“国栋同志啊,最近身体怎么样?鄂省今年的防汛形势严不严峻?沿江的堤坝都加固到位了吧?”
陈国栋心里更紧了。
领导不先说事,先拉家常,这往往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他连忙答道:“报告首长,我身体没问题。防汛工作我们四月就启动了预案,沿江堤坝全部二十四小时值守,目前整体平稳。”
“嗯,那就好。”
首长不紧不慢,又问了问全省夏粮收成、高端制造业转型的进展,全是常规的经济民生话题,半句没提巡视组。
可陈国栋握着话筒的手已经浸出了汗,掌心的汗把塑料话筒浸得发滑。
他知道,铺垫越长,后面的正题越重。
终于,首长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问:“国栋同志,最近省委班子运行得怎么样?班子内部,有没有什么需要中央关注的情况啊?”
陈国栋斟酌了几秒,字斟句酌地答道:
“报告首长,省委班子总体团结,政令畅通,各项工作都在按中央部署稳步推进。个别同志的工作方式方法还有待改进,都在正常磨合范围内,整体没有大的问题。”
多一个字都没说,少一个字也没缺。
这个分寸,他拿捏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