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履新政治部部长,接手的第一件棘手差事,无关繁杂材料、无关例行教育,偏偏卡在一个新兵身上。
新兵李响,下连未满两月,硬生生递交了三份退兵申请。
理由翻来覆去只有寥寥几句:适应不了军营节奏、训练太累、想回去继续读大专。
连队连长悄悄压下两次,不敢上报、不敢声张。
新兵退兵是基层敏感事,传出去既是连队管理短板,也容易耽误孩子前程,他只能私下反复谈心劝导,可收效甚微。
按照兵役法规,一旦经反复劝导依旧执意拒服兵役,等待他的将是一整套严厉惩戒:
部队予以除名,抹去全部服役履历;
取消义务兵所有优待,处以罚款,录入国防失信名单。
此后公考、事业单位、国企一概不予录用,限制出境与升学,户籍页永久留存拒服兵役的标注,地方还要向社会通报。
若是战时,更要追究刑事责任。
也正因代价沉重,连队才不愿轻易走到这一步,总想着多谈一次、多拉一把,尽量把迷茫的年轻人拽回来。
指导员轮番跟进、耐心疏导数次,李响依旧态度执拗,半点不肯松口,无奈之下,只能把完整材料逐级上报到政治部。
赵文翻开卷宗,这不是新兵一时赌气闹情绪,也不是受了委屈、被孤立的应激反抗。
是打心底里认定自己不属于部队。
这类心思拧巴、态度沉静的兵,远比偷懒怕苦、桀骜叛逆的刺头难处理。、
硬压,只会彻底逆反;放任,就白白毁了一个年轻人的路。
此时的李响,正坐在连队会议室里。
一杯凉白开摆在桌前,脊背绷得笔直,头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住桌面,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默的颓气,不闹、不吵、不辩解,只用死寂的沉默对抗着一切。
赵文拎着材料进门,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心里已然有了七分笃定。
没讲空洞的大道理,干脆拉过椅子坐下,和李响平视相对,从家常琐事慢慢聊起。
家里几口人、父母常年做什么营生、入伍前读的什么专业、平时有没有课余爱好、有没有交好的朋友……天南地北,娓娓闲谈。
聊到连队炊事班的招牌砂锅面,新兵最爱的加餐伙食,李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聊到部队考学、转士官、长期留队的发展出路,旁人挤破头争取的机会,他依旧面无波澜,无动于衷。
赵文从职业规划聊到军营生活,从心态调整聊到成长蜕变,聊到最后自己都哭笑不得。
堂堂旅政治部上校部长,硬生生聊成了职业咨询师兼心理疏导员。
他收了闲话,直奔核心,轻声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是怕训练苦,还是单纯想家?”
李响沉默良久,嗓音干涩,轻轻摇头:“都不是。我就是……觉得自己不该来当兵。”
“为什么?”
问到关键处,他又闭紧嘴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多说半个字,眼底藏着解不开的郁结。
赵文不再逼问,转身叫来连队班长与连长,侧面摸清底细。
班长如实汇报:“部长,他训练从不偷懒,队列、体能都能稳稳跟上进度,不算拖后腿。就是性子太闷,不爱合群,饭量很小,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深夜,从来睡不踏实,心里一直装着事。”
连长也补充道:“首次实弹打靶稳稳及格,比很多新兵底子都好,天赋不差,态度也端正,就是心思太重,一直内耗。”
赵文闻言轻轻叹气。
这孩子不坏、不懒、不怕苦,纯粹是心里压着事、憋着结。
部队最忌讳强扭硬留,强行把人捆在军营,只会越留越拧、越熬越丧,最后磨废心态、耽误前程。
但当兵不是儿戏,绝不是随便写几行申请就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带兵,从来不是管人身、卡言行,归根结底是渡人心。
斟酌再三,赵文做了个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亲自家访。
他带上李响的班长、指导员,收拾简单行李,直接订了三张动车票,奔赴豫东小镇,去源头解开这个新兵的心结。
出发前,柳晨打来电话打趣他:“赵大部长现在工作范围这么广?政治部的活都干到家访走基层了?”
赵文一边收拾笔记,一边笑着回应:
“政工工作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念文件。在家里、在过往的日子里。我下去一趟,比开十次会都管用。”
柳晨笑意更浓:“行,觉悟挺高。回来记得交官方家访报告。”
“没问题。”赵文随口接话,“正经报告交单位,私下再给你写两页专属总结。”
挂断电话,三人准时出发。
李响的家在豫东县城边上的普通小镇,一栋简陋小院,院墙不高,门口停着一辆斑驳老旧的电动三轮车,处处透着朴素清贫。
夫妻俩早早在家等候。
李父常年务农务工,皮肤黝黑,沉默寡言,浑身透着老实本分;
李母心思细腻,一见身穿军装的三人进门,瞬间红了眼眶,攥着衣角局促不安,连声追问:
“首长,是不是孩子在部队闯祸了?是不是他不听话、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姐您别慌,孩子没犯错、没违纪。我们这次来,就是专程上门走访,了解家里情况,看看孩子的真实状态,帮他理顺心态。”
一番安抚,李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李父搬来几条长条板凳,三人坐在小院中央,晒着暖阳,慢慢唠起家常。
聊到深处,李母终于忍不住吐露实情:
“这孩子从小听话懂事,胆子不小,就是心思太重、太能扛事。他爸早年在工地干活摔断过腰,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家里里外外的担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当初执意报名当兵,就是想着入伍有津贴、能自理,能帮家里减轻负担。
可去了部队又天天纠结,总怕自己耽误两年光阴,到头来一事无成,白白浪费时间。
我们两口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劝也劝不到点子上,只能由着他自己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