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宗方副队长根本不会喝酒......)
三营食堂里,何卫民被几个连长围在中间,面前的杯子压根没空过。
三营长张海军端着杯子站起来,对着满桌子的人吼了一嗓子:“今天谁把参谋长喝倒了,明天我给他放假!”
“那你得先把自己喝倒!”
何卫民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子,“你那点酒量,几斤几两,我给你当参谋长的时候就算过了!”
“那会儿能跟现在一样吗!”张海军不服,“我练过了!”
“练?你偷着喝了吧?”何卫民哈哈大笑。桌上的人都笑了,气氛热闹得像在过年。
但笑声落下去之后,一个坐在角落的指导员忽然开口:“参谋长,我听说这次编制改革力度挺大的。咱们132团......”
笑声戛然而止。
何卫民端着杯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杯子举起来,说了一句:
“今晚不谈编制。今晚只管喝。”
方志强和陈家国、周伟三个人坐在团部食堂角落里拼的那张小桌旁。
方志强这个平时在台上做政治教育报告能讲两个小时不带停的政治处主任,今天从坐下到现在说了不到十句话。
陈家国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方志强倒了一杯,又给周伟倒了一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沉默。方志强忽然开口:“团史馆里那面旗,‘132’那面,是1964年大比武的时候拿的。”
“知道。”陈家国说。
“那面旗的边角去年开始发黄了。”方志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去找档案馆的人问过,说这种老绸子没法修复,只能做个玻璃框恒温恒湿供着。”
“那就供着。”周伟说。
“供在哪儿?”方志强问。这句话问完之后,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周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桌上那份装备移交清单,打开来,盯着看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地小声嘟囔,像是在念什么阵亡名单。
陈家国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听清楚之后没有打断他,只是把自己的酒杯推了过去。
马国安端着一杯果汁,游走在各个食堂之间,和每一个敬酒的兵碰杯。
他平时话多,但今晚他话特别少,逢人就是“辛苦了”、“好样的”、“继续努力”,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
有个一连的老兵端着杯子凑过来,满脸通红地问他:“政委,你怎么不喝酒?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马国安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我酒精过敏。”
“政委你以前不是能喝的吗?”老兵挠了挠头,“上次演习总结,你还跟我们指导员喝了好几杯呢。”
“那是以前。”马国安拍了拍老兵的肩,表情没什么变化,“行了,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出早操。”
老兵嘿嘿一笑,敬了个礼,端着杯子晃悠悠地走了。
马国安目送他走远,端起手里的果汁一饮而尽,那姿势分明是在喝一杯高度的烈酒。
深夜十一点多,各单位的庆功宴陆续散了。
曾志国一个人站在团部大礼堂外面的老杨树下,手里还端着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白酒。
他仰头看着那棵杨树,树上挂着下午表彰大会留下来的横幅,路灯下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赵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食堂里走了出来,远远地看见曾志国一个人站在老杨树下。
他没出声,只是走到曾志国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站定。曾志国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赵文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团长,你今晚喝了不少。”
“不多。”曾志国接过杯子,“比你小子差远了。上次你在天府被抬上火车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那事不能怪我......”
“什么时候怪过你。”曾志国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他抬头看着那条横幅,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文,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一营了......”
赵文心里一动。
下午政委夹着那支没点着的烟走进一营食堂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什么。
现在团长站在老杨树下,端着酒,问他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自己记忆里就是这个时候空降军开始改编的。“团长,是不是编制有变动?”
“下个月你就知道了。”
曾志国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把杯子揣进口袋里,“行了,回去睡。明天还要训练。不管发生什么,明天的训练,一分钟不能少。”
“是。”
赵文立正敬礼。
曾志国回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朝团部走去。赵文看着团长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团部大楼的门洞里。
夜风吹过来,他头顶那条横幅被风鼓了起来,布面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面正在打信号的旗。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篮球场上,《战友之歌》已经唱到最后一段了,唱歌的人走了调,但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