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功、二等功都按档案走,没有意外,没有幺蛾子,赵文这次必输。
“下面宣布个人二等功。”
曾志国对着话筒,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知情者才能听出来的微妙停顿,“空降15军第45空降师132团一营营长,赵文。”
台下炸了。一营的方阵里,几个老兵直接站了起来,巴掌拍得比刚才所有掌声都响。
有人在喊“营长牛逼”,有人在吹口哨,三连的一个排长甚至把军帽摘下来往天上扔。
赵文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常服衣领,然后转身,冲一营的方向敬了个标准军礼。掌声又炸了一波。
他走上台,从郑东飞手里接过二等功奖章和证书。
郑东飞给他别奖章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赵文觉得师长今天是不是老花眼犯了。然后郑东飞低声说了句:“站好了,还没完。”
赵文嘴角微微一翘。果然是没完。
郑东飞往旁边让了半步,政治部主任从托盘上又拿起了一副肩章。
那副肩章在礼堂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中校。
两杠两星。
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但一营方阵里坐在第一排的李会祥反应过来了。
他的瞳孔从正常大小骤然放大,然后猛地收缩,紧接着他的牙关咬紧了,嘴角开始抽搐,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郑东飞把赵文肩上原来的少校肩章卸下来,把中校肩章戴上去。
左肩,右肩,然后退后半步,伸手把肩章正了正。赵文立正敬礼,转身面对台下。礼堂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那副崭新的中校肩章被照得格外清晰。
两毛二大家都知道什么样子就不放了
台下安静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李会祥的声音从一营方阵里和掌声一起炸了出来。
“不当人子!!!!!赵文!!!我跟你没完!!!”
那声音穿透了掌声,穿透了欢呼声,穿透了几个老兵吹出来的口哨声,在周围回荡了好几圈。
一营的兵们一听教导员这嗓门,就知道教导员又跟营长打赌了,而且看样子是输了,而且看样子输得很惨。
有人笑着回头去看李会祥,只见教导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一边骂一边还得跟着鼓掌,因为整个礼堂都在鼓掌,他一个人不鼓太显眼了。
但他的手每拍一下都像是在拍赵文的脸,力道大得空气都在响。
“坑人啊这是!!!”
李会祥一边鼓掌一边骂,一边骂一边鼓掌,面部表情在“恭喜”和“算账”之间反复切换,切换频率之高让坐在他旁边的二连指导员都看呆了。
赵文站在台上,对着李会祥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灿烂、得意、毫不掩饰,和刚才握手打赌时的“无辜”判若两人。李会祥指着台上冲身边的二连指导员咬牙切齿地说:
“你看他笑的那个样子,你看到没有,他早就知道了,他绝对早就知道了!”
二连指导员忍着笑,拍了拍教导员的肩膀,用一种极其真诚但完全不具有安慰效果的语气的说:“教导员,没关系,我们都支持你,这次打赌输了多少?”
“一个月袜子!三十双!”李会祥的声音在“双”字上破了音,“上周刚跑了五十公里越野的袜子!全他娘攒着呢!”
台上的曾志国敲了敲话筒,示意安静。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从李会祥脸上掠过的时候,嘴角的抽搐证明他听到了一营教导员在骂什么,他假装没听到。
然后他继续念最后一个表彰名单,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念完这个名单之后,他就要带着团党委成员和师长去开那个决定132团命运的会了。
所以他念得很慢,像是在拖延这个表彰大会的最后几分钟。
赵文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回到座位上,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了。
一营的兵们冲在最前面,七手八脚地把他往人群中间推。
一连长周立军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嗓门大得像在喊口令:“都别挤都别挤!排队排队!先跟营长,不对,赵副团长,合影的,到我这里登记!”
旁边一个兵插嘴:“连长你之前还说想把营长骗到训练场上练一练呢,现在叫副团长了?”
周立军头也不回:“那能一样吗!昨天他是营长,今天他是副团!咱们一营出去的人,一个中校!全师最年轻的中校!”
几个二营三营的营长也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二营长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把搂住赵文的脖子,力道之大让赵文差点没站稳:“老赵!你小子,瞒得够深啊!中校了!明天我们就该叫你赵首长了!”
三营长在旁边补充:“叫首长还早半级,但是叫副团没问题!所以今天晚上你必须请客,不请客我们今晚不让你回营!”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小食堂!小食堂!小食堂!”
赵文被一群人推搡着,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请!一定请!你们定时间!”
“今晚!”
“今晚不行,明天!”
“为什么今晚不行?”二营长眯起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你是不是又要跑?上次演习总结会你也是这个表情,不行,今晚就今晚!”
“真不行!今晚团长肯定找我,表彰完了还有事——”赵文说到一半,忽然往主席台方向看了一眼。
主席台边上,曾志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主持席。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来和受表彰的干部们一起合个影、聊几句。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在赵文和那群围着赵文起哄的人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和郑东飞一起,带着团党委成员朝礼堂侧门走去。
侧门外面就是通往团部小会议室的走廊。曾志国的背影在礼堂侧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头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和这个礼堂告别。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被礼堂里的欢笑声和起哄声淹没了,没有人注意到团长已经离开了。
赵文隔着人群,看到了曾志国关门的那个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但还没等他细想,二营长又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看什么呢!明天!小食堂!定了!”
“定了定了定了.......”赵文收回目光,笑着应付。
但他在心里把那扇关上的侧门记下了。团长今天在台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