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生把见面的地方放在浅水湾别墅。
书房里只有他、陈耀和庄浩,桌上摆着三杯茶。
庄浩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陈耀,才在蒋天生对面坐下。
“你这次打得很好。”
蒋天生先开了口。
“东星死伤那么多人,最后连元朗都不敢出。你能把人请去,也能把人送走,全港没几个做得到。”
庄浩没有因为两句夸奖便接话。
蒋天生继续道:“旺角求援时,总堂支持不足,这一点我认。可你借来三联帮、忠堂和和联胜的人,也让其他堂主不安。”
“洪兴若靠外援决定谁做龙头,往后这个社团便容易落到外人手里。”
“所以蒋先生想谈什么?”庄浩问。
“谈旺角,也谈你。”
蒋天生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往后旺角的人事和生意,只要不坏洪兴规矩,总堂可以不随意插手。你们自己赚到的,自己安排。”
庄浩看了一眼茶杯,仍没碰。
“只是这些?”
“你还可以进总堂。”
蒋天生说得很慢。
“你跟着靓坤,做得再好也是旺角军师。进了总堂,你管的便是整个洪兴。账目、文书、各堂口之间的协调,我都可以交给你。”
庄浩这时才抬起眼。
“总堂白纸扇?”
“对。”
蒋天生答得没有停顿。
“陈耀现在的位置,我可以给你。”
庄浩来前想过蒋天生会加钱,也想过他会拿旺角的地盘和自主做文章,却没料到对方一上来便肯动陈耀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拒绝,先确认了一句:“蒋先生今日说的话,能放到总堂台面上?”
“我点了头,便能。”
陈耀站在旁边,手指动了一下。
他跟了蒋天生多年,也知道自己今晚被带来这里,未必只是做个陪客。
可真听见自己的位置被当面开价,他仍没法当作没听见。
他没有插话,更没有当场变脸。
蒋天生还在谈,他便仍是总堂白纸扇。
庄浩看了陈耀一眼,又重新望向蒋天生。
“为了让我不再推坤哥,蒋先生确实舍得。”
“我惜才。”
“那旺角求援的时候,怎么舍不得?”
书房里安静下来。
庄浩没有提高声音。
“伤员要药费,堂口要援兵,那时总堂什么都不肯给。现在为了保住龙头,旺角自主、总堂实权,连陈耀的位置都可以拿出来。”
“他跟你这么多年,今日能被拿来换。明日局势再变,我的位置也一样能拿走。”
蒋天生的脸色沉了一些。
庄浩又道:“这样的白纸扇,我接了也坐不稳。”
“至于靓坤容不容得下我,那是我同他的事,不劳蒋先生替他决定。”
陈耀仍站在原处,心里却不好受。
庄浩说的是自己的处境,可每一句也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因此投向旺角。
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在蒋天生这里同样可以被放上秤。
可庄浩若真答应,他此刻便得让位。
他只能先把这口气压住,等谈完以后,看蒋天生怎样同他交代。
蒋天生没有立刻赶人。
他靠着椅背,重新打量庄浩,过了很久才再开口。
“你说你在旺角是白纸扇。”
“可整个堂口真正听谁的,下面的人不知道吗?整个旺角都是你的人,听你的话。”
庄浩没有回答。
“靓坤的野心有多大,你比我清楚。他今日需要你,当然可以什么都听你的。等他做了龙头,各堂主却先找你,外面的人也只知道旺角庄浩。”
“他会容得下你功高盖主?”
庄浩忽然笑了。
“所以呢?”
蒋天生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我给你做洪兴的四三八,二路元帅!”
陈耀再次抬眼。
按洪门旧制,四三八便是二路元帅,公开排位只在龙头之下。
白纸扇管账和文书。
二路元帅则是全社团都认得的地位与排面。
蒋天生这次开出的,已不只是一个管事的位置。
庄浩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脸上却露出几分意外。
“蒋先生好大的手笔。”
他没有马上拒绝,反而靠回椅背。
“让我考虑一下吧。”
蒋天生点头。
“你是聪明人,我等你的答复。”
庄浩离开后,陈耀才问:“蒋先生觉得他会答应?”
“他若一点都不想要,方才便已经走了。”
蒋天生端起茶杯。
“他肯考虑,说明他想要的确实不只是靓坤做龙头。”
当夜,庄浩回到乾坤,把谈判内容一字不漏地告诉了靓坤。
靓坤听到总堂白纸扇时已经开骂,再听到四三八二路元帅,反而盯着庄浩看了几眼。
“蒋天生这次还真敢给。”
他骂完,直接问:“你有没有心动?”
“有。”
庄浩答得很干脆。
“二路元帅,我想做。”
靓坤没有翻脸,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倒老实。”
庄浩答得越坦白,他反而越不用绕来绕去。
庄浩想要位置可以当面谈,想要却不说,最后从别处伸手,才真正难办。
“我若连这个都不敢认,还谈什么一起上位?”
庄浩看着他。
“可我要的位置,得由你做了龙头以后亲手封。蒋天生今日塞过来的,我不敢要。”
“我推你,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靠你坐上去,我的位置才坐得稳。”
靓坤听完,重新把烟叼回嘴里,笑道。
“我就知道你,我们兄弟的感情怎么可能蒋天生说几句话就破坏的。”
庄浩也是笑着点头,给自己点上一根良友。
第二日,吉米开始整理另一份东西。
各堂口哪一日求援,总堂怎样回复,援兵哪一日到、哪一日退出,加上死伤人数和已经付出的费用,全部按日期列清。
蒋天生私下开出的条件,同样没有写进去。
这些记录送到各堂主手里,自然有人会比较。
战前求援得到什么,战后补发得到什么,如今蒋天生为了保位又肯给什么。
基哥看完没有立刻改口。
他仍认为外援干政有问题,却把那份记录留了下来,没有退还旺角。
另外几名堂主也一样。
他们可以继续观望,却很难再说旺角只是在凭空闹事。
蒋天生等了一天,没有等到庄浩的答复。
他等来的,是各堂口都收到记录的消息。
陈耀问:“还要继续等吗?”
“不等了。”
蒋天生把茶杯放下。
“他要让各堂主跟我算账,那我便先跟他们讲洪兴的规矩。”
总堂大会的通知很快发出。
旺角私自借外援,太子、大飞违令,各堂口未经总堂同意擅自行动,全部要拿到会上处理。
蒋天生要把逼位的人先放到破坏社团规矩的位置。
只有压住这一层,他才还有机会保住自己。
通知送到乾坤,庄浩亲手接了下来。
他看完上面的每一条,没有发火。
“蒋先生终于肯开总堂大会了。”
他把通知合好,交给身后的吉米。
“他要讲规矩,那便到总堂把规矩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