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影视的灯一直亮着。
吉米抱着账册进了办公室,把最后几张单据放到庄浩面前。
庄浩没有先谈其他事,只问:“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基本都处理好了。”
吉米翻开账册,一项一项报给他听。
伤员的药费已经补上,需要复诊的也安排了车。
死者的安家费陆续送到家属手里,之前失联的人都有了消息。
几处场子的损失也列了出来。
哪些要修,哪些暂时不能开门,后面还要补多少钱,账上都有数。
庄浩听完,又翻了一遍名单,确认没有漏掉名字,才让吉米先去休息。
办公室门关上,靓坤脸上的笑便压不住了。
东星退了,全港都在讲旺角。
连那些以前见他就绕路的人,如今也托人带话,说想登门喝一杯。
可他看见桌上的名单,火气又涌了上来。
“仗打赢了,命却拿不回来。”
靓坤把名单推到一边。
“还有蒋天生,他这次做得太过了。旺角被围的时候,总堂一个人不来。现在东星退了,他难道想当作没发生过?”
庄浩没有接话。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良友,点上,坐在靓坤对面慢慢抽着。
靓坤等了一会,眉头越皱越紧。
“你有话就说。别抽完这根烟,又叫我冷静。”
庄浩把最后一口烟吐出,将烟蒂摁进烟灰缸。
“坤哥,我想推你做洪兴龙头。”
靓坤刚拿起茶杯,手便停在半空。
他盯着庄浩看了几秒,随后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压。
“你再说一次。”
“我说,这次我推你上位。”
靓坤没有笑,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
“阿浩,你是不是在试我?”
“不是。”
“那两年前呢?”
靓坤终于站了起来。
“陈耀在总堂提议选我,你明明让我不要接。你还说龙头是靶子,我坐上去,里面外面都会盯着我。怎么今日又变卦了?”
两年前那杯茶,靓坤一直记得。
他嘴上说蒋天生为社团尽心尽力,转头便把陈耀卖了个干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陈耀提出要推他时,他其实想得很。
他想了很多年。
他想过总堂那张正位,也想过各堂主承认他时的场面。
以前每次想到最后,他都只能骂一句,再拿别的事岔开。
两年前在总堂,他还等过第二个人开口。
结果除了陈耀,没人肯站出来。
大佬b指着鼻子骂他,蒋天生则笑着叫大家举手表决。
真举起来,最后大概也只有陈耀那只手。
只是那一次,庄浩让他退,他便退了。
“因为那次真的是局。”
庄浩看着他。
“陈耀在前面推你,蒋天生在后面看着。那时旺角才多少家底?你一坐上那个位置,堂主不服,外面的人也都会来找你。”
“赢了,是蒋天生让你坐。输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靓坤没有反驳。
当时的旺角,一个堂口都还未完全站稳,确实撑不起整个洪兴。
他重新坐下,又很快问:“现在便能撑得起了?”
“现在有机会。”
庄浩没有把话说满。
“以前蒋天生势大,旺角单薄。他说一句话,其他堂主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会照做。现在不同了。”
“太子敢违令救西贡,大飞因为援救钵兰街被赶出屯门,韩宾又查出恐龙是被自己人害死。”
“这些人未必已经肯听你的,可他们都亲眼看见,总堂的规矩到底护住了谁。”
靓坤立刻道:“他们现在不服蒋天生,不等于就会服我。”
“我没指望他们今日便替你卖命。”
庄浩答得很快。
“只要他们肯承认总堂这次做错了,肯让蒋天生交位,便够了。往后他们服不服你,要看你坐上以后怎么做。”
靓坤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却没有立刻点。
庄浩继续道:“旺角这次也不是只靠外援。东星为什么退,全港都看见了。我们手里有地盘,有人,有钱,也有这场仗打出来的声望。”
“最重要的是,各堂口都在等蒋天生给一个交代。”
靓坤呼吸重了几分。
他眼前又出现乾坤大厅里那些伤员,想起旺角失联的那几日,也想起庄浩带着援兵赶回来时,外面已经死了多少人。
若总堂肯早一点出手,名单上会不会少几个名字?
没人能回答。
可蒋天生连一句解释都没给。
“所以呢?”靓坤问,“带人杀去湾仔?”
“不。”
庄浩答得很平静。
“开总堂大会,让所有堂主当面公议。你只问他一件事,洪兴的人被东星围杀时,他这个龙头为什么一直不出手。”
“他若给不出交代,便让各堂主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坐。”
靓坤的手在桌下握紧。
这样上位,他才坐得名正言顺。
可他也明白,事情一旦挑明,便再没有回头路。
“若输了呢?”
“旺角会被总堂打压,有些堂主也可能回头踩我们。”
庄浩没有拿好话哄他。
靓坤回头看他。
“两年前你拦我,是怕我把旺角赔进去。今日呢?”
“今日也是一样。”
庄浩把账册合上。
“若我看不到赢面,宁可你再等几年。”
“可若现在不争,等蒋天生补发钱、重新分派人马,这股不满便会被他慢慢压下去。东星再缓过来,我们还要分人守外面。”
“到那时,他今日做过的事,便又会没人敢提。”
靓坤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还有旺角的兄弟在换班,有人手上缠着纱布,有人走路仍要同伴扶。
就算赢了,东星也还在元朗,同样盯着旺角。
他要接的不只是排场,还有往后所有麻烦。
他看了很久,才道:“你让我想一晚。”
庄浩点头,没有催他。
回到家时,庄念先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庄浩把儿子抱起来,阮梅才从饭桌边抬头。
“是不是又要忙了?”
“是,接下来会更忙。”
阮梅看了他一会,没有追问外面的事,只让他先坐下吃饭。
庄浩也没有把推靓坤做龙头的话带回家里。
他抱着庄念坐到桌边,听阮梅讲今天家里的小事。
庄念伸手去抓他的衣扣,他便握住儿子的手,安安静静吃完了一碗饭。
同一晚,靓坤始终留在乾坤。
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走到窗边,烟灰缸里的烟蒂越来越多。
做龙头,他当然想。
可这次若走出去,跟着他押上去的,还有整个旺角和所有人的命。
半夜过去,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靓坤终于回到椅前,伸手按住那份伤亡名单。
“这个龙头,我想做。”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庄浩替他拿主意。
“但旺角的兄弟不能白死。蒋天生必须当着所有堂主的面,给我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