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乾坤影视,开年第一个会。
到会的人不多,靓坤、王经,加上管账的吉米仔。
庄浩开门见山。
今年,定两个目标。
第一个,乾坤影视,从二线门槛,做到二流顶尖。
第二个,他看了一眼靓坤,堂口吃下整个旺角。
王经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靓坤叼着的烟忘了弹灰。
二流顶尖?
港岛的电影公司,金公主、嘉和、永盛,像三座大山压在头顶。
往下数,才轮得到二线公司。
整个旺角?
旺角是洪兴的地头没错。
可旺角边上还嵌着新记的街火辉,两家的场子犬牙交错,小摩擦就没断过。
更何况还有王宝,以及肥仔民,想吃下旺角,不容易。
浩哥,王经先开口,二流顶尖……靠什么?
靠一部戏。
庄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剧本,放在桌上。
封面两个字。
《赌神》。
靓坤把剧本的事先放在一边,他关心的是旺角。
街火辉是新记的人,动他,就是动新记。玛德,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庄浩说,所以急不得,等。等他自己把刀递过来。
靓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想起章敏那档子事,后脖颈有点发凉。
这小子挖坑的本事,他领教过。谁跳进去,谁死。
靓坤把烟摁灭,你说等,那就等。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又点上一根,街火辉要是真敢伸手,我可不管他背后是新记还是老天。
用不着你管。庄浩说,到时候,我自己来。
另一边,王经把剧本拿起来,翻了几页,越翻眼睛越亮。
这个本子……
韦佳辉写的。庄浩说,年前我给了他五页大纲,他关起门写了半个月。
赌档、失忆、巧克力,一个从云端跌进泥里、再一步一步爬回云端的男人。
王经一口气翻完,抬起头。
浩哥,这戏要是拍出来,咱们那部贺岁片,就是小儿科。
问题是,他把剧本放下,高进这个角色,谁来演?
这个人要压得住场。往赌桌前一坐,不说话,全场的气都得围着他转。
二三线的演员撑不起来。撑得起来的,全港数不出三个。
周润法。庄浩说。
王经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
周润法是谁?
电视台艺员训练班出身,跑了几年龙套,熬上小生,又拍一部扑一部,被人叫了整整三年的票房毒药。
前几年,一部《英雄本色》,小马哥的风衣和牙签,让他一夜之间翻了身。
如今的周润法,是全港最叫座的男演员,戏约排到后年,片酬开口就是一百万起。
乾坤影视这种二线公司,托人递话,都不一定递得进他的化妆间。
浩哥,人家凭什么接我们的戏?
凭这个。
庄浩拍了拍桌上的剧本。
周润法那边,经理人劝他别去。
一家二线公司,风月片起家,跟你有什么好谈的?去了掉价。
周润法想了想,还是去了。
梁家辉被台湾封杀,全港没人敢用,这家公司敢用。
就冲这份胆子,这个面,他给。
约见的地方,是电视台旁边的一家茶餐厅。
周润法收工过来的,一身便装,进门先跟伙计打招呼,熟门熟路。
本人比银幕上瘦,笑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
可他毕竟是一线顶流,坐下来,先开口的是歉意。
浩哥是吧?你的公司我听过。梁家辉那部《八喜临门》,我进戏院看了,好嘢。
不过我的档期,真的排到后年了。经理人那边,手头堆了一抽屉的本子。
你们给梁家辉的合约,圈里传过。他又补了一句,都说你们签人,舍得给戏,不搞霸王条款。
所以我们穷。庄浩说,钱都拿去买人了。
周润法笑出了声,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这个年轻人说话,有意思。
有理有据,客客气气,可这戏,他此刻是真的接不了。
换个人,谈到这一步就该识趣了。
庄浩不急,把剧本推过去。
档期的事,我不强求。
这个本子,你带回去。看完,再答复我。
周润法愣了一下。
他见过的老板多了,谈不成的,要么死缠烂打,要么当场变脸。
只递一个本子、一句话不多说的,头一个。
他接了剧本,我一定看。
客气话,谁都听得出是客气话。
出了茶餐厅,王经直叹气。
浩哥,人家那是敷衍咱们呢。
他会看的。庄浩说。
当天夜里,周润法收工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洗漱完,他本来要睡了,看见沙发上那个剧本。
想起茶餐厅里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想着翻两页,明天好有个交代。
两页之后,他坐直了。
再往后,他忘了时间。
赌神高进,出场即巅峰,一场意外,失忆,流落,被人踩在泥里,再一步一步,爬回赌桌。
这个角色,骄傲、天真、狠辣、脆弱,全拧在一个人身上。
他拍了十几年戏,从没见过这样的角色。
他甚至开始琢磨,哪一场戏该怎么演,失忆的眼神怎么给,赌桌上的气场怎么收。
想到一半,他自己笑了。
八字还没一撇,他倒先琢磨起怎么演了。
窗外天蒙蒙亮,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剧本,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拿起电话。
第二天上午,庄浩正在看报表,电话响了。
浩哥,我,周润法。
本子我看了——这部戏,我接。
再谈,谈的是条件。
周润法带了经理人,经理人开口就是市价,一百万一部,一分不减。
王经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
一百万,眼下全港最贵的片酬,小公司一部戏的全部制作费,也不过如此。
庄浩想都没想。
一百万,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一次签五部。
经理人愣住了。
五部,五百万。
一家二线公司,张口就是五百万的片约,眼皮都不眨一下。
周润法盯着庄浩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浩哥,我问你一句。全港那么多演员,为什么是我?
因为高进这个角色,全港只有你压得住。庄浩说,换了别人演,是赌片。你演,是《赌神》。
周润法收起笑,伸出手。
一百万一部签五部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整个圈子像炸了锅。
消息传到永盛的时候,项华盛正在打牌。
听到《赌神》两个字,他手里的牌顿了一下。
赌神。
他托人找了两年的那块金牌,到现在都没有下落。
哪家公司?
乾坤影视。周润法,一百万一部,签了五部。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
项华盛把牌扔在桌上。
一百万一部签五部,这种手笔,永盛也要掂量掂量。
一家风月片起家的公司,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了。
他想起那块金牌的事。
范老大重伤退隐,金牌下落不明,当时他只当是一桩没做成的买卖。
现在回头看,赌神这块招牌落到庄浩手里,像是早就有预兆。
合约签完,送走周润法,王经立刻凑过来算账。
片酬一百万,制作、宣传、拷贝,七七八八加起来,这部戏奔着五百万去了。
浩哥,公司账上能动用的钱,怕是不够……
不止五百万。庄浩打断他。
这部戏,预算八百五十万。
王经傻了。
八百五十万,那是公司连着堂口,眼下能动用的全部身家。
全压上去?
全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