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沓新钞,码在茶几中央。
条上印着渣打银行的标志,一千元面额,崭新挺括,在包厢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墨特有的光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左侧沙发上的几个姑娘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住了,酒液在杯壁里晃了晃,又稳住。
书其低头看着那五沓钱,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庄浩:“浩哥,这——”
“拿着。”庄浩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下来的包厢里却清清楚楚,“片酬是片酬,分红是分红,一码归一码。这部戏赚了,你该拿的这一份,一分不能少。”
书其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短发姑娘忍不住低声跟同伴咬耳朵。
“五万块……拍一部戏就拿五万块……”
“不止啊,我听书其说,之前片酬就拿了五万了,这加起来都十万了。”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谁都听得见。
十三妹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玻璃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把那五沓钱拿起来,掂了掂,然后塞进书其怀里。
“拿着吧。”
十三妹偏头看了书其一眼,“你浩哥给得起,你就接得住。钵兰街走出去的人,别在外面丢了我的脸。”
书其抱着那五沓钱,低声说了句。
“谢谢浩哥。”
庄浩摆了摆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半满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把目光从书其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包厢里的气氛比方才松弛了不少,但人人都还竖着耳朵在等。
庄浩放下酒杯,后背靠在沙发垫子上,像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书其这部戏怎么红的,你们都看到了。不是因为她长得比别人好看多少——她好看,但好看的人在钵兰街不少。她能红,是因为她选了这条路,而且走到底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乾坤影视接下来还要拍戏,缺人,缺好苗子。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能行,乾坤影视随时欢迎。”
话一落地,包厢里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个姑娘互相推搡着。
一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孩第一个举起手来,声音带着点紧张。
“浩、浩哥,我这样的也能拍吗?”
庄浩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觉得自己行,就来试。拍不拍得了,试了才知道。”
这话等于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口子,连坐在最边上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短发姑娘都悄悄挺直了后背。
十三妹手里转着酒杯,目光落在庄浩侧脸上,过了几秒,她忽然抬手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的喧闹立刻收住了。
“急什么?”
十三妹扫了一眼自己那帮姐妹,语气不重但分量足。
“浩哥说了能拍就拍,你们一个个跟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似的,像什么样子。”
众人讪讪地缩了回去,但眼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光还在。
十三妹转头看向庄浩,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庄浩,你在我的包厢里,当着我的人面说这个——你不怕我误会你在挖我墙角?”
庄浩端杯的手没停,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十三妹的眼睛。
“妹姐,别误会。所有报名的人,筛选归你,签约归你,全由你定。乾坤影视这边只对接你一个人,不跟你手底下任何人私下接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谈一笔买卖:“你钵兰街的人,始终是你的人。我只是借你的人拍戏,拍完了还给你。这中间但凡有一个人觉得我在挖人,你随时可以停掉合作,我不说二话。”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连方才窃窃私语的短发姑娘也住了口。
十三妹看着他,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把酒杯搁下来。
“好小子,你是真会做人的。”
她端起酒瓶给自己续了半杯,仰头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你说的我记住了,回头我让人理一份名单出来,想拍的、能拍的,我挑一遍,挑完了再送到你公司去。”
“那就麻烦妹姐了。”
“麻烦个屁。”十三妹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你是给我的人找出路,我有什么麻烦的。倒是你——回头我送过去的人你都得给我接着,别到时候嫌人多养不起。”
庄浩笑了笑:“养不起的事,等养不起再说。”
气氛彻底活络开了,几个姑娘又凑上来敬酒,这回比方才放开了不少。
庄浩又喝了两轮,威士忌的空瓶多了一个。
他摸出良友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正要换一个打火机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着的打火机刚好凑到他烟头底下。
火苗蹿起来,照亮了童恩半张脸。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走到了沙发侧面,弯腰凑过来点烟的动作自然而熟练。
庄浩偏头看了她一眼,就着那簇火苗把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间溢出来。
“恩姐,你方才不是说出去看场子了?”
“看完了。”童恩直起身,打火机收进手包里,语气淡淡的,“楼下没什么事,上来看看你们喝得怎么样。”
庄浩吐了一口烟,从侧面看着她在暗光里的侧影。
墨绿色丝绒裙在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她站的位置恰好避开了主灯光束,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到脖颈那段线条露在外面,干净利落。
“书其那笔分红,你事先没跟她说?”
十三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庄浩摇了摇头:“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十三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仰头把杯底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把空杯往茶几上一顿,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行了,我有点事先走,你们继续。”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庄浩身侧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靓坤那个王八蛋,这辈子干的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捡回来做了他的白纸扇。”
她说完也不等庄浩答话,径直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很快听不见了。
包厢里的人陆续起身散了,有人跟庄浩道别,有人拉着书其说悄悄话。
闹了一阵之后,最后只剩下庄浩、骆天虹和站在门口的童恩。
庄浩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吧。”
骆天虹急忙起身跟上。
童恩侧身让了让,等他走过去,然后才偏头看了庄浩一眼。
“浩哥,我送你们下去。”
三个人下了楼梯,穿过大堂。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震,灯光比方才更暗了几分。童恩走在前面带路,墨绿裙摆在暗影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街道的气味涌进来,带着鱼蛋和烤串的烟火气。
庄浩迈过门槛,在门外站定,转身看了她一眼。
“恩姐,就送到这儿吧。”
童恩站在门框里,夜总会的暖光从她背后透过来。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稳的:“浩哥慢走。”
庄浩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骆天虹跟在他身侧,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走出十来步的时候,童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街上的嘈杂,听起来有些远。
“浩哥。”
庄浩停步回头。
她站在夜总会的霓虹招牌底下,粉绿色的光管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不真实的颜色里,墨绿裙子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在灯光里显出一种说不清的亮。
“书其的事……谢谢你。”她说,“你给了她一条路,她会记得的。”
庄浩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她两秒,笑了笑说。
“你不用替她道谢。”
童恩没接话,抬起手来幅度很小地摆了一下,然后转身推门回了夜总会。
那扇厚重的隔音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音乐和喧闹重新关进了里面。
庄浩转回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骆天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钵兰街,在霓虹灯的海洋里拐了两个弯,钻进旺角窄巷,朝公司方向开去。
车内安静了一段路程,骆天虹忽然开口:“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庄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谁?”
“童恩。”
庄浩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才答:“她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让谁看透的。”
骆天虹没再说什么,专心开车。
而此刻,港岛另一端的浅水湾别墅。
蒋天生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摊着一份装订好的票房报表。
陈耀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端正,手边搁着一杯喝了小半的威士忌。
窗户半开着,海风从庭院里灌进来,吹动茶几上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蒋天生把酒杯搁下,拿起那份报表翻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指尖在数字上敲了一下。
“二百六十八万。”
他把报表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一部新人三级片,七天。”
陈耀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的威士忌端起来抿了一口,等蒋天生继续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海风撩动落地窗帘的窸窣声。
蒋天生忽然笑了一声。
“靓坤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