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连下了五天的雨,到第六天早上终于放晴。
庄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被初升的太阳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街边的鱼蛋档已经开了,竹签插在滚烫的油锅里滋滋作响,香味顺着风飘上三楼。
昨晚他三点才睡,盯着剪辑师把书其第一场戏的样片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合眼。
五点半又醒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西贡那盘棋的后续走法。
没有人是能天生就成功的。
想成功当然要付出相应的努力。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一阵急刹车。
庄浩掐掉手里的烟,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又重又急。
踩着皮鞋砸在地板上,一听就知道是谁。
阿浩!
靓坤的声音从楼梯口炸开。
他冲进走廊的时候差点被门口那个花盆绊了一跤,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庄浩面前,一把搂住他肩膀,用力拍了拍。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啊!
庄浩拨开他的手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坤哥,我不好这口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城都来的!
靓坤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你们那边的特色嘛!”
庄浩嘴角抽了抽。
“玛德,城都也有直的好吧!”
“哈哈哈,不逗你了。”
他随手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袋往茶几上一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听声音就知道分量不轻。
然后熟稔地从口袋摸出一包万宝路,抬手利落甩出一根抛向庄浩,自己叼上一根点火,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圈缭绕的烟雾。
“搞定!所有事全部搞定!”
庄浩抬手稳稳接住香烟,并未急于点燃。
“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样子,这次事情办得很顺利?”
“何止顺利!简直是大获全胜!”
靓坤大步流星走到沙发前落座,翘起二郎腿。
“你是没见过湾湾竹联帮的排场,那场子气派得吓人!忠堂的孙庸是什么人物?那是湾湾地下圈子的顶尖大佬,门生过万,码头、赌场、院线生意遍布全境,根基深得吓人。”
“换做寻常港岛堂口的大佬,连跟他坐下来喝茶的资格都没有!也就我靓坤,早年和他有过交情,留了几分薄面,才能跟他平起平坐谈合作、做交易。”
他滔滔不绝地细数这次的经历,极力吹嘘自己在湾湾高档会所如何谈笑风生、稳住气场,如何凭借手腕折服众人,让孙庸彻底认可旺角堂口的实力与底蕴。
庄浩平静地抽着烟,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太了解靓坤的性子。
此人为人杀伐果断、悍不畏死,是敢打敢拼的狠角色,唯独极好面子。
但凡外出办事周旋,哪怕私下吃了亏、受了委屈、被人拿捏,回来也绝不会露半分怯弱。
只会挑体面风光的话说,把自己的功劳无限放大。
仅凭靓坤此刻亢奋过头、急于邀功的模样。
庄浩便将大半真相猜得通透。
此次筹来的四十万资金,看似刚好填补了影视项目的资金缺口,实则大概率是被孙庸狠狠压了价。
以竹联帮掌控的院线资源和渠道优势。
他们手中这批片花的真实价值,起码翻倍不止。
孙庸不过是看穿了旺角堂口当下资金紧缺的窘迫。
拿捏住了靓坤急于成事的心态,顺势压价捡了大便宜。
但老江湖深谙处世之道。
孙庸做事留足了江湖体面。
全程客气周到、好话不断、吹捧十足。
硬生生让极好面子的靓坤心甘情愿吃下这个暗亏,还满心欢喜以为立下大功。
庄浩没有当场点破。
江湖打拼,输赢得失本就是常态。
眼下资金顺利到位、合作稳妥落地,就是最好的结果。
些许账面亏损根本无关紧要。
日后乾坤影视站稳脚跟、做大做强。
有的是机会连本带利悉数赚回。
待到靓坤吹嘘尽兴,语速渐渐放缓、情绪稍稍平复。
庄浩才抬手点燃手中的香烟,烟雾缭绕间,缓缓开口发问。
“四十万是全款到位?还有后续的票房分成约定?”
“那必须一分不少!”
靓坤说着打开旅行袋,里面是四十捆崭新的钞票,反正最后谈下来四十万现钱,加后期湾湾市场票房分成的百分之十五。
庄浩坐在他对面,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接话。
四十万现钱加百分之十五的后期分成。
放在当下的市场行情里,算不得亏,但也绝对算不上漂亮。
竹联帮孙庸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在湾湾盘踞多年,手里握着北中南三条发行线,全湾湾大大小小的片商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靓坤报过去的是书其的定妆海报和剧本大纲。
孙庸看了之后必然能判断出这部戏的商业潜力。
一个灵气十足的年轻女演员,一部成本可控、受众明确的类型片,只要宣发到位,在湾湾市场收回个两三百万票房并不难。
孙庸压到四十万现钱加百分之十五分成。
等于把第一波风险全甩给了靓坤,自己稳坐钓鱼台,后期要是爆了还能再分一杯羹。
坤哥辛苦了。庄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钱到得正是时候。
“片子已经完全杀青,正在后期剪辑、调色配音。这笔钱正好用来宣发、拷贝制作、院线铺货的费用!”
“才一个礼拜,你就把片子赶出来了?”
靓坤有些错愕,这时间确实有些短,特别书其还是新演员。
庄浩没接话,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录像带。
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雨夜霓虹》,后面跟了个初剪版的括号。
周叔带着两个副手三班倒,书其七天拍了六天,每天十二个小时起步。
庄浩把录像带塞进桌边的播放机里,按了一下开关,昨晚三点我还在盯最后一组镜头的调色,你回来得正好,先看看。
电视屏幕亮起来,画面从一片雨幕中拉开。
旺角后巷,夜雨如注。霓虹招牌的红绿光线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流淌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书其穿着一件黑色蕾丝吊带裙,后背露出大片光滑的皮肤,雨顺着她散落的长发往下淌,打湿了肩带,在锁骨凹陷处聚成一小片水光。
她站在一盏路灯底下,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眼线微微晕开,在眼尾拖出一道浅淡的黑色痕迹。
镜头从她的脚踝慢慢往上推——赤脚踩在水洼里,趾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外侧,在她收腰的裙摆处停顿了半秒,然后猛地切到她的正面特写。
她看着镜头,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神里带着三分醉意、三分挑衅、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野性。
靓坤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画面继续——书其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走进一间狭小的出租屋。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铁架床,一盏昏黄的台灯,墙上贴着褪色的旧海报。
她背对着镜头抬手解开肩带,吊带裙顺着肩膀滑落一半,露出肩胛骨和脊柱沟的线条,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偏过头来,侧脸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嘴唇微微张着,欲言又止。
镜头在这里停住了,画面渐暗,片名浮现——《雨夜霓虹》。
靓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转头看向庄浩。
阿浩,他嗓音有点哑,这靓女……
怎么了?
她拍完这部戏,身价起码翻十倍。
庄浩把录像带从播放机里退出来,放回抽屉里锁好。
你说得对,但现在还轮不到谈身价。片子拍完了,后期还要做混音和字幕,宣发要铺,院线要谈。钱到手了,该花的地方一样不能省。
靓坤深吸一口气,把话题勉强拉回正轨,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对了,你在电话里说要给我看个东西,就是这个片子?
不是。庄浩把录像带锁好,坐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手写的地图草稿,平铺在桌面上,是这个。
靓坤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地图上,旺角到西贡之间被庄浩画了一条线,沿海岸线从西贡码头一路延伸到油塘,然后又从油塘分出一条支线,穿过将军澳直通观塘工业区。
这是什么?
西贡码头。
靓坤抬起头,满脸茫然:西贡?那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那边连个像样的夜总会都没有,最大的生意是渔民卖鱼,偷辆车销赃都要从新界绕一大圈才出得了手。你画它干什么?
庄浩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甩给靓坤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坤哥,我的皇冠车被偷了。
靓坤刚把烟叼进嘴里,语气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的车?哪个不长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