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饿了的林伊直起腰,顺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支营养液,拧开盖子三两口喝了下去。
还是草莓味,和她在郊区十八环小屋里囤的那箱一模一样。
液体入口凉丝丝的,带一点寡淡的水感和若有若无的工业甜味,其实也还可以接受。
她咂了咂嘴,把空管子塞回背包侧袋,用袖口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夜里的海边湿气极重,她的头发早就被海风和汗汽浸得半干不湿,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像糊了一层咸味的蛛网。
衣服也好不到哪儿去,袖口和裤腿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沉。
她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胀的腰背,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又抬头望了望夜空。
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头顶的星星被薄云遮得时隐时现,退潮后的滩涂在头灯光下一片灰蒙蒙的,像铺了一层湿漉漉的旧缎子。
“继续。”她给自己小声打了打气,重新蹲下去搬礁石。
这片礁石区越靠近海沟,石头越大,底下的东西也越多。
林伊相中了一块半嵌在泥沙里的灰褐色礁石,个头不小,表面附着一层已经干巴了的海藻,边缘还生着几簇尖利的小藤壶。
她试着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
又换了个角度,双手抵住石面,用肩膀往上顶,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沙里掀开一条缝。
海水从石头下面“咕嘟”一声翻上来,带着细小的气泡和一股子海腥味。
等她把礁石完全推开,头灯往里一照——
“嘿!”
她猛地叫了一声。
两个同伴一个在附近撬藤壶,一个在五六步外观察海沟方向,听到声音都立刻看了过来。
林伊连忙招手,声音都变了调:“快来看快来看!”
温晚第一个冲过来,苏景行也紧跟其后。
林伊把礁石推到一旁之后,露出后面的两块更大的黑色礁石。
那两块礁石相对而立,底部有一道天生的缝隙,恰好形成一个半敞开的小石洞。
洞口被水淹了一半,里面的水清得能一眼望到底。
头灯的光扫进去,石洞内壁上吸附着十几个椭圆形的贝壳。
那些贝壳约有半个巴掌大,壳面并不起眼,但在灯光的折射下,壳缘处隐隐流动着一圈极淡的蓝绿色光晕。
温晚凑近一看,当场就瞪大了眼:“发光贝!这么多!”
不只是发光贝。洞口的水洼里还浮着一层半透明的小虾,数量不少,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那虾个头不大,每一只只有小半截手指长,通体青白,几乎透明,能看见体内一条细细的黑线。
它们安静地漂在水里,温晚拿夹子一碰,整群虾“啪”地弹起来,跳得满洞口都是水花,噼噼啪啪地打在礁石上。
“跳跳虾。”温晚惊喜地喊了一声,接着立刻蹲下来开始捡,“小一一,厉害啊!”
“棒。”苏景行也顺口夸了一句。
林伊没工夫听他们夸,她已经手忙脚乱地扑了上去。
发光贝紧紧吸在礁石壁上,得用撬棒从壳沿插进去,使个巧劲往下一别才能摘下来。
她咬着牙,一只手扶住礁石,另一只手把撬棒别进贝壳和石壁之间,手腕一转,“啵”的一声,一个发光贝落进掌心。
贝壳入手又凉又沉,壳口紧闭,壳缘的幽蓝光晕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从深海里捡了颗会发光的眼睛。
“这都是钱啊!”林伊嘴里念念有词,把发光贝扔进桶里,又去撬下一个。
发光贝是二级海兽,虽然等级不高,但胜在稀有,贝肉鲜美不说,壳子本身就是天然的炼器辅材,打磨之后还能做成工艺品,在市场上一直供不应求。
关键是它平时藏在深水礁石里,轻易不上岸,能在退潮后的滩涂上一次性找到十几个,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温晚在旁边动作比她还快,一手一个往下摘,节奏又稳又准。
她一边摘一边数数,数到第八个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飘了:“一、二、三……八、九……天哪,这窝发光贝怕是把家安在这儿了。”林伊没应声,她正跟一个特别顽固的贝壳较劲。
那个贝吸得格外紧,撬棒插进去都费了不少力气,她使了几次力都没撬动,最后还是苏景行走过来,单手按住贝壳,另一只手把撬棒往石壁缝隙里一别,手腕下沉,“啵”的一声脆响,贝壳终于脱落下来。
林伊接住那个个头最大的发光贝,贝壳边缘的蓝光比之前那几个都亮,像在掌心握着一段会呼吸的月光。
“这个卖相绝了。”她举起来给温晚看。
“别看了,快抓虾!涨潮前能多抓一点是一点!”温晚头也不回,手已经伸进那窝跳跳虾里了。
跳跳虾,一级灵虾,虾如其名,很能蹦跶。
平时看着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里,一有动静就整群弹起来,一只只跟装了弹簧似的,能蹦出水面半尺高。
苏景行负责抓虾。他下手极快,眼见着几只虾弹起来,他右手一捞就是两三只,手腕一翻就丢进桶里。
可饶是他反应再快,也架不住这东西数量多又灵活,有几只直接跳到了他的衣服上,还有一只甚至蹦到了他的手背上,被他面无表情地捏起来扔进桶里。
林伊和温晚也加入了抓虾的行列。三个人弯着腰、探着身子,半个肩膀都探进了洞口。
海水顺着腕口灌进袖子里,冰得林伊直吸气。
温晚膝盖都跪进了水里,裤子湿到大腿,粉紫色的头发被汗和海风糊成一团,但她笑得比谁都欢。
“这边这边!又弹起来三只!”
“你左边!左边!它蹦你脚边了!”
“苏景行!你踩着我鞋了!”
“没有。”
“现在呢……嘶!”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石洞口,头灯的光柱交叠着,把水花照得白亮亮的。
那些跳跳虾受了惊,在浅水里此起彼伏地蹦,水声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像下了一场局部的急雨。
林伊追着一只最大的跳跳虾跑了两步,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整个跌进旁边的水洼里,被温晚眼疾手快地拽了一把。
她站稳之后低头一看,那只大虾正落在她靴子边上,她赶紧一夹子夹起来,得意洋洋地举起来:“想跑?没门。”
这场人虾大战大约持续了二十来分钟。
等到洞口再也摸不到东西,三个人的桶都已经满满当当。
林伊把最后一捧跳跳虾按进桶里,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她浑身又湿又咸,衣服贴在皮肤上,海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一看桶里的东西,又觉得这趟值了。
她的桶里装着七八个发光贝、半桶跳跳虾,还有先前抓的几只大螃蟹,沉甸甸地坠在手里,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虾在桶底弹跳时发出的闷响。
温晚的桶最满,除了发光贝和虾,还压着几只星点鲍鱼和几块她顺手撬下来的海胆。
苏景行的桶里一半是跳跳虾,一半是几条不知名的浅海小鱼。
三个人的衣服头发全都湿得差不多了,温晚的雨靴里甚至能倒出水来,但她浑然不在意,提着桶叉着腰,一副大获全胜的模样。
“先这样吧,快涨潮了。”温晚把桶往上提了提,看了看远处。
海面上已经起了变化,原本退下去的海水开始慢慢往回涨。
几道白花花的浪线从海沟方向推过来,一波接一波,比刚才高了不少,拍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溅起细密的泡沫。
刚才还露在外面的礁石,已经被海水重新漫过了最底层的边缘。
“过会儿去商会那边卖出去一部分,今天的大任务可在海上。”温晚说着,已经开始往岸上走了。
林伊点点头,把湿透的裤腿拧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