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平凉城。
城门内的喧闹已经散了大半,白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逐渐冷清下来,只剩零星商旅牵着骡马赶路,街边铺子也陆续收摊。
到了城门口,韩不为便准备与侯令德等人分开。
嘉宁郡主自始至终都没有再下马车,只隔着车帘与他们道了一声别。
侯令德翻身下马,对韩不为拱了拱手:“韩真传,今日承蒙相助,侯某就不多说客套话了。”
“至于答应你的五百两赏银,明日便可去韩王府取,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待。”
韩不为点了点头:“有劳侯百户了。”
侯令德笑道:“应该的。”
说完,他又朝赵远拱了拱手,随后便护着马车离开,车轮碾过青石街面,发出一阵轻响。
韩不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
赵远在旁边感慨道:“这位郡主倒是有些特别。”
韩不为笑了笑:“出身不凡,自然见识也不凡。”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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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不为却没有直接回武安卫,而是在城门附近买了一盘清卤羊肉、一碟酱牛肉,又打了一壶封存三年的烧酒,然后用油纸整整齐齐包了提在手里。
赵远看得诧异:“韩真传,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讲究这些了?”
韩不为提着食盒,神色从容:“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习武也一样,不懂事,怎么学得到神功?”
赵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师兄做事的路数,跟他想象中的“真传弟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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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凉武安卫的客舍,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油灯在夜风里晃出昏黄的光。
韩不为没回自己房间,拐了个弯,径直走到陈不兴住的那间屋子前,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门轴轻响,陈不兴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看到是提着食包的韩不为,也没多客套,侧身就把人让进了屋,顺手带上了房门。
进屋刚落座,韩不为就把带来的酒肉一一摆到桌上,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陈不兴也爽快,直接坐直了身子开口:“韩师弟既然来了,我也不绕弯子,这就先把《养吾剑法》的心法口诀和真气运行法门传给你,先说好,这门剑法是华山派的不传之秘,门规写得明明白白,只能传本门真传弟子,若有人擅自将剑法传给外人,一旦被查实,轻则废去所学,重则逐出山门,你可记清楚了?”
韩不为当即起身拱手,语气郑重:“师兄放心,师弟记下了,绝不敢半分外传。”
陈不兴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再多言,当即盘膝坐下,将《养吾剑法》的心法口诀一点点讲了出来。
随着陈不兴开口,韩不为脸上的随意也渐渐收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华山的高深武学。与《华山清元功》不同,《养吾剑法》并非单纯以真气催动剑招,而是讲究将心神、真气与剑势融为一体。
而它的名字,本身便已经道尽了这门剑法的根本。
陈不兴缓缓道:“《养吾剑法》,取自孟子一句话,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韩不为心中微动。
陈不兴继续说道:“所以这门剑法,最重的不是一个‘剑’字,而是一个‘养’字。”
“养自身心神,养胸中正气,养体内真气。”
“心神不乱,剑便不乱;自身不偏,剑路便不偏。”
“真正练到深处,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浩然中正,不是不能杀人,而是不靠诡变偷袭取胜,更不会以险招搏命。”
韩不为听到这里,若有所思,这与他过去接触过的剑法,确实有着极大的不同。
《华山剑法十一式》讲究的是剑路变化,《开山摔碑手》讲究的是力量与爆发。
而《养吾剑法》,却是在养剑之前,先养自己,剑随人正,人正,剑正,这便是这门剑法真正的根基。
讲到一半,陈不兴看着韩不为认真听讲的模样,笑着对韩不为说了实话:“师弟,不是师兄故意泼你冷水,这门剑法与你们剑宗的路数,实在相差太远。”
“你们剑宗讲究快、险、狠,讲究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对手的破绽,一剑定胜负,而《养吾剑法》偏偏最忌讳心浮气躁。”
陈不兴上下打量韩不为一眼:“你若是不读书,不养心性,恐怕很难真正练出这门剑法的境界。”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真要耗费几年时间,最后却只练个皮毛,还不如专心练程师伯传你的《清风十三式》。”
韩不为听完,却没有半点尴尬,反而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兄这话,可是对师弟有所误解。”
陈不兴眉头一挑:“哦?”
韩不为叹了一声:“师弟自幼便喜爱读书,只是拜入宗门后忙于修炼少有闲暇,后来因缘巧合入了剑宗,一直没机会接触宗门的高妙武学,如今既然有缘得师兄传授《养吾剑法》,自然不能辜负这份缘法。”
“至于师兄说的心性……”
韩不为稍稍一顿,神色诚恳:“师弟愿意慢慢养。”
陈不兴被他这副脸皮彻底堵住了话头,只好叹了口气,认了:“行吧,你说爱读就爱读。“
韩不为笑而不语。
陈不兴也懒得再与他争辩,继续讲解《养吾剑法》的内气运行之法。
一条条经脉,一处处窍穴,一式式剑诀,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韩不为才将其中的关窍勉强记下。
而这时候,他心中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华山真传与普通内门弟子之间,究竟差着什么。
真正的高深武学,从来不只是多出几招剑式,它背后所牵扯的,是内功、心性,以及数代人的积累。
韩不为忽然问道:“陈师兄,这《养吾剑法》,总共有几层境界?”
陈不兴想了想,道:“三层,第一层,养剑修吾;第二层,求诸于己;第三层,道在吾身。”
韩不为默默记下:“那师兄如今练到了哪一层?”
陈不兴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有些不太自在地说道:“第一层。”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
韩不为心里倒是没什么意外,三层境界,陈不兴才第一层,说明这门剑法的上限极高。
上限越高,对他来说就越好——因为他有系统。
别人练一辈子未必能摸到的门槛,他只要种下去、等果子熟、吃掉,就能直接跨过,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陈不兴看韩不为没再说话,只好强行挽尊:“师兄我这是为了打磨根基。”
韩不为点头:“师兄说得有理。”
陈不兴看着他,总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认同自己,可偏偏又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