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石窟,终于到了。
韩不为翻身下马,抬头望去。
眼前的山势并不算险峻,却有一种历经千百年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苍凉与厚重。
黄土山壁层层叠叠,裸露的崖壁被岁月侵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一座座石窟便依着山势开凿其中。
有的洞窟深藏在崖壁之内,只露出半截门洞;有的佛龛直接凿在山壁之上,风吹日晒,原本鲜明的雕刻早已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沉默的轮廓。
远远望去,大小石窟连成一片,像是一面被岁月凿空的巨大石壁。
古朴,苍凉。
却又恢弘得让人心生敬畏。
这不是后世那些修缮一新的名胜古迹可以比拟的。
眼前的一切,都带着真正的历史感。
韩不为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心中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
千百年的风雨过去,王朝更迭,人世兴亡,不知多少人在这里来过,又不知多少人已经埋进了黄土。
可这些石窟,依旧静静立在山壁之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远已经忍不住赞叹起来:“真传,这才叫千年石窟。”
他抬头望着那一片依山而凿的佛龛,啧啧道:“听说这里的石窟大大小小不下百处,难怪有千佛洞的说法,今日总算见着了。”
韩不为点了点头:“确实值得一看。”
就在这时,车厢那边传来动静。
韩王府的亲卫已经将马车停稳,侍女上前搀扶,嘉宁郡主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日显然比先前在官道上多了几分正式,原本的衣裙之外,又添了一件素色披风。
山间风大,披风随着山风轻轻摆动,反倒衬得她面容越发清丽。
韩不为目光停了一瞬。
不得不说。
即便放在前世那个各种滤镜、美颜满天飞的时代,这位郡主的容貌也绝对称得上国色。
这样的女子,生在宗室之家,又有郡主身份,今后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家王孙公子。
韩不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便很快收回目光。
美则美矣,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如今连自己的性命都未必护得住,哪有闲心去操心别人家的婚事。
一行人很快沿着山道向上。
韩不为与赵远的坐骑,则交给了韩王府的亲卫照看。
山道并不宽,两旁尽是黄土山壁,偶尔还能看见依山开凿的石窟。
走了一段,赵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说道:“真传,你说也奇了。”
“这山崖上的石窟,听说是北魏年间的古佛道场,拜的是诸佛;可到了半山腰,却又有如今的王母宫,奉的是西王母。”
“同坐一山,下边是佛门石窟,上边是道家宫观,这般佛道并存的景象,倒真是少见。”
韩不为看了他一眼。“佛道之说,也是你我两个江湖弟子能够随意议论的?”
赵远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那倒也是。”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问:
“可我就是好奇,到底是先有佛窟,还是先有这王母宫?”
韩不为望着远处山壁,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若论传说,那便要追溯到周穆王。”
赵远顿时来了精神。
韩不为也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传说周穆王曾驾八骏西行,至回山与西王母相会,二人宴饮唱和,穆王乐而忘归,最终才不得不返回东土。”
“因此,这座山在传说之中,又有回中山之称。”
赵远听得津津有味。
韩不为继续道:“周穆王一去,千百年间再无归来。直到汉武帝西巡,才又有人登临此山,再往后数百年,北魏之时,才有僧人依山凿窟,开辟佛龛。”
“至于如今这座王母宫,则是后世道门不断修葺、扩建,才渐渐形成今日的模样。”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山壁,声音也不由放缓了几分。
“一座山,先有周穆王西行的传说,后来又有汉武巡幸,再到北朝开凿佛窟,直到如今重修王母宫。”
“前前后后,两千余年的岁月,都留在了这座山上。”
赵远听完,忍不住咂舌:“这么算下来,这座山还真够老的。”
旁边却一直没有说话的嘉宁郡主,忽然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韩不为,眸中多了几分意外。
“不想韩少侠对这百里石窟竟如此了解。”
她望着远处苍茫山壁,声音轻缓了几分:“两千四百余年,八骏车马早已化作尘土,昔日那些人和事,也早已湮没在岁月之中,唯有这座山依旧立在泾水之畔。”
“有时候想来,人之一生不过数十寒暑,放在这样的山川岁月面前,实在短得可怜。”
韩不为看了她一眼,倒没想到,这位郡主竟然还有这样的感慨。
赵远也偷偷看了韩不为一眼,他原本只知道这位真传师兄武功厉害,却没想到对这些古迹掌故也如此熟悉。
看来,韩真传还真不是寻常江湖弟子。
一行人继续向上,又走了小半刻钟,前方山道渐渐开阔。
一座依山而建的道宫,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门古朴,檐角飞翘。
门额之上,五个古朴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回山王母宫。
赵远仰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感慨。
“这宫门果然气派。”
山门之前,早已有一群道士等候。
为首之人约莫五十上下,穿一身青灰色道袍,须发半白,神情清静。
见到嘉宁郡主一行人上来,那道士立即迎了上来。
“贫道景演,见过嘉宁郡主。”
嘉宁郡主微微颔首:“景仙长。”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王母宫,才轻声说道:“今日来此,是替父王祈福,还要劳烦仙长安排了。”
景演道:“郡主言重了,请随贫道入宫便是。”
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
嘉宁郡主带着几名侍女和亲卫,在景演等人的引领下走入宫门。
赵远看着那一行人的架势,不由低声感慨:“到底是王府郡主,出门祈福都这么大的派头。”
韩不为笑了笑:“你若知道这王母宫当年是谁出资修建的,便不会觉得奇怪了。”
赵远一怔:“谁?”
韩不为指了指山门旁的一块石碑:“自己看。”
赵远连忙凑过去。
石碑上刻着修葺宫观的年月,以及捐资者名录,其中赫然便有韩王府的名号。
赵远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韩不为收回目光:“走吧,既然来了,也进去看看。”
两人跟着众人一同入宫。
王母宫内香烟缭绕,正殿之中,一尊西王母神像端坐其上,神态庄严。
韩不为没有进入殿中,只站在殿外看着。
嘉宁郡主已经在侍女陪同下走到神像之前。
她没有像寻常香客那般随意叩拜,而是整理衣襟,恭恭敬敬地行礼上香,随后又在拜垫前跪下,动作端庄,没有半分宗室贵女的骄矜。
他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可目光扫过她跪伏时腰背曲线的一瞬间,心里也没忍住冒出一句感叹——这郡主的腰,实在太细了,肩膀以下那道弧线,连宽松的披风都遮不住。
韩不为看了片刻,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对,以嘉宁郡主的身份,她今日来这里,恐怕不只是寻常的上香祈福。
寻常宗室贵女前来进香,多半只需立于拜垫之前,敛衽肃拜即可。
如今她却亲自跪拜,而且神情郑重。
显然是有所求,韩不为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位郡主今日来回山王母宫,真正想求的东西,只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没过多久,嘉宁郡主与景演一同从殿内走出。
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韩不为与赵远。
“景仙长,这两位也是华山派弟子,说起来,你们应当也算同宗。”
郡主
景演的目光随之落到二人身上,他先看了赵远一眼,随后目光停在韩不为身上,神色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片刻后,他才向嘉宁郡主解释道:“回郡主,虽说同出一源,却早已分流。”
“当年广宁子郝祖师开创全真华山一脉,本是以性命双修、内丹修真为根本,剑法不过是护道防身之术。”
“郝祖羽化之后,门下后人渐渐分出两支。”
“一支守全真清规,持斋静修,诵经炼气,以内丹之道为本,便是贫道这一脉。后来扎根回山王母宫,传承至今,剑术不过是护宫自卫的本事。”
说到这里,景演顿了顿。
“另外一支后辈门人,却渐渐痴迷技击,一心钻研剑招杀伐,后来又不再守全真出家戒律。”
“如此代代相传,最终便成了如今江湖上的华山剑派。”
“他们依旧尊郝祖为远祖,若论谱系,自然算得上同宗,只是一个守道,一个修剑,走的已经是两条路。”
景演望向远处山壁:“说到底,不过是一山同根,后来各自取舍不同,才渐渐走出了两条路。”
韩不为和赵远听完,都是微微一怔。
他们虽然身在华山,却从未有人跟他们仔细说过这段渊源。
原来如今的华山剑派,竟然还有这样的来历。
赵远忍不住低声道:“原来如此……”
嘉宁郡主也轻轻叹了一声:“同出一祖师,只因后来取舍不同,最终竟成了两般门户。”
景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却已经落到了韩不为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韩不为身上的真传服饰上。
一个如此年轻的弟子,竟然已经穿上了华山真传的服饰。
景演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贫道倒是有一事好奇。”
他看着韩不为,语气依旧平和,却明显多了几分探究:“这位小哥年纪轻轻,便已是华山真传,不知是哪位师兄门下高徒?”
话音落下。
赵远也下意识看向韩不为。
嘉宁郡主同样将目光落了过来。
韩不为站在王母宫前,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