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城外三十里,鸾凤山。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间一片青灰。
鸾凤山不高,却占了个风水好位置,背风向阳,半山腰一片平缓的坡地,正好做坟茔。
华山二十六人下山,如今只剩十六个能站着的。
燕不二站在最前头,身后是蔡不离、钟不鸣、莫不修、陈不兴、韩不为,再往后是剩下的十名内门弟子。
没有冗长的仪式,也没有人哭天抢地。
几碗酒洒在坟前,三炷香插进土里,燕不二拱手作了一揖,众人跟着弯腰。
山风从谷口吹过来,卷起纸灰,打着旋飞向天边。
“敬诸位师弟。”
燕不二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十六道声音在山坡上响起,又很快被风吞没。
安葬的事,就这么简单,江湖人的葬礼,从来都不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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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不为静立坟前,望着那一排新土,一言不发。
这短短时日,已是他参加的第二场葬礼。上一场,是师父程清远。
他心底骤然明晰:这个世界,和前世游戏截然不同。
没有存档,不能读档,人死不能复生。
这些战死的同门,家中尚有亲人翘首盼归,他们埋骨荒山,家里人或许至今不知噩耗。
世道残酷,人死灯灭。活下来的人,只能扛下一切。
韩不为面上不见悲泪,静静将这一幕刻在心底。
想要活下去,唯有变强。强到不会躺在这样一座荒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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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往山下走。
陈不兴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不快,却特意放慢了脚步,等到韩不为走到身边,才开口:“韩师弟。”
韩不为偏过头:“陈师兄。”
“这次,多谢你了。”陈不兴看着他,语气认真,“黑风谷里,要不是你出手,我估计也躺在那坡上了。”
韩不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没有任何客气的意思,顺杆就爬:“陈师兄,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咱们师兄弟,什么谢不谢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陈不兴:“你要真想谢,不如指点指点我的剑法?你也知道,我就会一套华山剑法十一式》,翻来覆去练了这么多年,说出去都丢华山真传的脸。”
话音落下,走在最前面的燕不二脚步猛地一顿,指尖搭在剑柄上的力道不自觉紧了三分。
他习武多年,早就练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却差点忍不住当场回头——
刚给十个战死的师兄弟行完葬礼,转头就堵着人讨剑法?这是正经华山真传能干出来的事?要不是当着一众师弟要维持领头师兄的体面,他几乎要当场开口问一句“韩师弟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终究是忍住了,只有肩头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半步都没停,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莫不修一口气没顺过来:“韩师弟,今日内门师弟们才刚刚下葬,你就找陈师兄学剑法,是不是太不合情理?”
韩不为没犹豫就回道:“莫师兄,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努力!我多学一套剑法,以后就能多砍几个魔教妖人给师弟们报仇,我们不能让师弟们的血白流!”
莫不修一下被韩不为怼的无语。
莫不修涨红了脸,转向燕不二:“燕师兄!你就不管管?”
燕不二头也不回:“……管什么,他说得也没错,多学点剑法也挺好。”
莫不修:“!!!”
蔡不离、钟不鸣则同时回头,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发僵。
他们看韩不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刚刚还一脸沉痛地站在坟前,转头就跟这么理直气壮地找气宗弟子讨要剑法?
韩不为浑然不觉,坦坦荡荡望着陈不兴,半分虚礼矫情都无。
陈不兴被这记直球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韩师弟……《华山剑法十一式》可是你们剑宗的根本,我们气宗一脉,学的不是这个路数。我专修的是《养吾剑法》,你…… 你们剑宗怕是不喜欢这种……”
“陈师兄,你这话就见外了。”
韩不为直接打断他,表情一本正经:“你可能对我有误解。我这个人,一向崇尚诗书,仰慕先贤,最敬重的就是有学问的人。养吾剑法 —— 听这名字就知道,养的是浩然之气,正合我的性子。”
蔡不离听罢,嘴角猛抽,压着嗓子跟钟不鸣说了一句:“剑宗的弟子说什么崇尚诗书,这不就是猪鼻子插大葱么?”
钟不鸣没忍住:“噗——”
陈不兴被韩不为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 这趟黑风谷,怕是所有人对这位韩师弟的看法,都得改一改…… 这人的脸皮,厚得能糊墙。
韩不为不管他们怎么想,依旧笑呵呵地看着陈不兴。
他心里门儿清。
这世上的道理,什么面子、什么矜持、什么 “剑宗不学气宗剑法”,都是虚的。
实力才是硬的,脸皮?那玩意儿,该扔的时候就得扔。
陈不兴被他看得实在没法子,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行吧。这两日还在平凉,你有空,就来我房间,咱们一起研究研究《养吾剑法》。”
“那就谢过陈师兄了!“”韩不为笑得更灿烂了,生怕他反悔,立刻把话钉死,“那我今晚就去。”
陈不兴:“……”
燕不二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事已了,回平凉。”
说完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快马便朝平凉方向奔去。
后面的人也三三两两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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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不为也准备回平凉。
他招呼了一声,马守诚、赵远便跟了上来。
三人骑马沿着来路走了不到半里,赵远忽然眼珠子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韩真传,既然出来了,不如咱们绕个道?”
“绕道去哪?”
“泾州的百里石窟 —— 王母宫!” 赵远来了兴致,“从北魏年间开凿到现在,一千多年了,那可是陇东最有名的去处。咱们都到平凉了,不去看看,回去说出去都没人信。”
说到这里,他忽然挤了挤眼睛:“再说了,话本里面都讲,这种千年古刹、香火鼎盛的地方,说不定有大户人家的姑娘去上香呢?咱们也去碰碰运气,万一撞上了,那可不比在山里练剑强?”
韩不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只是淡淡道:骑马过去要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韩不为略一思忖,便点了头:“行,去逛逛。”
旁边的马守诚却勒住了马,犹豫了一下,抱拳道:“韩真传,内门大比在即,我还是先回城参悟武功吧。这一趟黑风谷,我才知道自己差得远,得抓紧补。”
韩不为看了他一眼,倒是有些欣慰,这人虽然天赋不算出众,但胜在有自知之明,也肯下功夫,日后若能一直跟着自己,未必不能成事。
“行,你先回去。潜心修炼,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马守诚郑重地抱了抱拳,调转马头,朝平凉城方向去了。
韩不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对赵远道:“走吧。”
赵远咧嘴一笑,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真传,我可跟你说,那王母宫我听人讲过,香火旺得很,逢年过节去的人能从山脚排到山顶,咱们今日去,说不定还真能遇上什么……”
“少废话,赶路。”韩不为懒得听他瞎扯,催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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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骑快马,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疾驰。
半个时辰后,泾州地界。
路边的景致渐渐变了 —— 两旁的黄土坡越来越高,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依山凿出的石窟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土黄色。
赵远指着远处正想说什么,忽然,韩不为眉头一动。
前方传来一阵混乱的喊杀声,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兵刃碰撞的脆响。
两人同时勒住马。
官道正中,一辆马车被十几名马匪团团围住。
那些马匪手中的兵器参差不齐,有长刀,有破矛,有几张猎弓,衣甲也不齐整,乱糟糟地围在马车四周,口中不时发出粗野的呼喝。
马车旁,五六名护卫正拼命抵挡。
他们人数虽少,却显然有着些底子,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将车驾护在身后。
可那些马匪人多势众,配合虽乱,却仗着人数优势不断冲击,护卫们已经逐渐显出疲态,其中一人肩头带伤,鲜血已经浸透了半只袖管,每一次挥刀都踉跄一步,显然撑不了太久。
马车的车帘紧紧闭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能在这种时候带着护卫出行,必然不是寻常百姓。
赵远也策马跟了上来,看到眼前这场面,脸色有些凝重:“真传,咱们要不要管?”
韩不为正要开口,马车车帘忽然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半截绣着金线凤纹的衣袖。
赵远瞳孔一缩,低声说道:“真传,这是皇室才有的纹式!”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是陈不兴,刚参加完葬礼就被韩不为堵路讨剑,你会怎么做?
A. 拔剑砍他
b. 无奈教他
c. 找燕师兄告状
d. 加入他一起厚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