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不为一行人沿着谷道一路狂奔。
马蹄踏过满地碎石,伤马不断嘶鸣,身后的喊杀声已经渐渐远去,可没有一个人敢因此放松——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直到谷口的光线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赵远才猛地喊了一声:“到了!“
韩不为抬头,下一刻脸色骤然一变。
谷口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安静。
喊杀声如同惊雷一般从前方传来——原本驻守在谷口的武安卫,此刻已经与另一支马匪厮杀在了一起。
庞霁山率领的三十余骑死死堵住谷口,长刀翻飞之间,硬生生将那些马匪挡在外面。
地上已经倒了十几具尸体,有马匪的,也有武安卫的。
鲜血顺着山道缓缓流淌,混着黄土,染成一片暗红。
韩不为没有回答,目光已经落到战场中央——庞霁山正与一名手持大刀的中年男子激战。
一刀斩下,刀锋之上竟隐隐带出一道淡淡的气劲,凌厉的刀芒破空而过,逼得那中年男子横刀格挡。
“轰!“两柄长刀撞在一起,中年男子脚下连续退了三步。
韩不为瞳孔微微一缩。
刀气外放,二流高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到二流高手出手。
庞霁山的刀势极其凶悍,每一刀都带着一股横扫千军般的气势——而且这刀法的根骨,竟和梁靖川、邬通的路数隐隐相似,同样是《破军十三刀》,只是同样十三式,落在庞霁山手里,威力却要凶悍出不知多少倍。
庞霁山猛然一刀横扫,逼退中年男子,却没有追击,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刚从谷道冲出来的韩不为等人。
见他们浑身染血的模样,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孙敬亭!你们真传道,这是准备直接造反了么?”
那中年男子闻言,却忽然笑了。
“庞都尉,武安司的人我们又不是没杀过,怎么到了今日,才想起来问我们是不是要造反?”
孙敬亭说着,缓缓握紧手中大刀,目光落在庞霁山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说起来,这些年我们真传道在平凉府做过什么,庞都尉应该比我记得还清楚。”
庞霁山眼神微沉,却没有接话。
孙敬亭也不急,只抬眼扫了一下满地尸体。
“这些年,平凉府那些不服管束的江湖势力,一个个都没了。”
“有些是我们吃下的,有些……是你们武安司收拾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重新看向庞霁山。
“倒是我们真传道,活得一年比一年好。”
庞霁山冷声道:“所以呢?”
孙敬亭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实在巧得很。”
“我们闹得越凶,庞都尉立下的功劳,似乎也越多。”
“你从当年小小的巡使,到如今坐上平凉都尉,庞大人这一路,走得倒是顺。”
庞霁山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你若只是想说这些,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自然不是。”
孙敬亭摇了摇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只是到了今日,我才忽然明白,原来这些年,我们都在往上走。”
“你坐上了都尉的位置。”
“我们手底下,也多了些人。”
庞霁山盯着他,没有说话。
孙敬亭却轻轻笑了一声。
“以前我们惹了麻烦,庞都尉还能替朝廷收拾。”
“可如今……”
他目光扫过谷中的尸体。
“好像有些麻烦,已经不是你想怎么收拾,就能怎么收拾了。”
庞霁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带这么多人伏击本都尉,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
孙敬亭握紧刀柄,笑意渐渐淡去。
“今日这一刀,既然已经砍出来了,就没什么好收回的。”
“至于以前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庞都尉心里明白,我心里也明白,何必说破?”
谷口一时安静下来。
庞霁山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这么说,你们是真觉得,自己已经有资格和武安司谈条件了?”
孙敬亭咧嘴一笑:“有没有资格,今日这一仗打完,不就知道了?”
庞霁山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好。”
“那本都尉今日便看看,你们真传道这些年究竟长了多少本事。”
孙敬亭抬起长刀,刀锋遥遥指向庞霁山。
“请。”
就在两人再次交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余骑从山道另一侧疾驰而来。
韩不为却没有说话——那十余骑并不像武安卫,没有穿制式甲胄。
为首之人气势明显与普通江湖弟子不同,约莫三十岁出头,身形并不算特别魁梧,却极其挺拔,穿着一身灰青色劲装,袖口束得很紧,腰间没有佩剑,只有一双被黑色护腕包裹的拳头。
他甚至没等战马完全停下,身体猛然一沉,下一刻已从马背上飞跃而出。
孙敬亭刚挡开庞霁山一刀,那男子已经欺身而上。
没有废话,一拳轰出!
拳风瞬间炸开。
孙敬亭脸色一变,横刀挡在身前。
“砰!“整个人竟被这一拳震得向后滑出数步,还没等站稳,第二拳已经到了。
第三拳,第四拳。
拳劲层层叠叠,仿佛浪潮一般,一拳接着一拳压下来——韩不为看得眼神微凝,好强的拳法,而且这不是普通的外家拳,每一拳落下,里面都藏着数种不同的劲力,看似只有一拳,实际上却像有数股力量同时爆发。
孙敬亭终于被逼出了真火,猛然一声暴喝,手中长刀横斩而出,刀锋裹着凌厉劲风,直奔那男子腰腹而去。
那男子却没有后退,只是脚下一错,身体贴着刀锋横移半步,随即一拳顺势砸在刀背之上。
“铛!”
沉闷的撞击声中,孙敬亭只觉得手臂猛地一震,虎口瞬间传来一阵麻意。
还没等他调整身形,对方第五拳已经紧随而至,这一次的拳劲明显比刚才更加沉重,震得他脚下连退两步,胸口气血都跟着翻涌起来。
孙敬亭脸色微变,正要借势拉开距离,那男子却已经再次逼近,第六拳看似平平无奇地轰出,可拳锋落在刀身上的刹那,竟然同时爆开数股截然不同的劲力。
“轰!”
孙敬亭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手中的长刀更是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坚硬的刀身之上,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柄刀虽然算不上神兵,却跟随他多年,以精铁打造,寻常二流高手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够留下痕迹,可眼前这个人的拳头,竟然硬生生将刀身震出了裂纹。
那男子却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第七拳已经再次轰来。
孙敬亭不敢再硬接,猛然侧身避开,拳风擦着身体掠过,轰在旁边一块青石之上。
只听一声闷响,坚硬的石面竟然当场裂开数道细纹。
直到这一刻,孙敬亭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不是寻常二流高手。
他盯着那双戴着黑色护腕的拳头,脸色阴沉,终于缓缓吐出三个字。
“七伤拳?”
他盯着那人的双拳,声音沉了几分:“你是司寇烈?”
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孙敬亭却已经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眼神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崆峒派首徒,司寇烈,没想到连你也来了。”
司寇烈抬起眼眸,看向孙敬亭,语气依旧平静:“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便请孙堂主留下来,把今日的事情说清楚吧。”
话音未落,司寇烈已经一步踏出,右拳骤然轰向孙敬亭胸口。
孙敬亭脸色微变,长刀横在身前。
“铛!”
拳锋狠狠砸在刀身之上,巨大的劲力震得刀身嗡鸣不止,孙敬亭借势向后退了两步,随即长刀一转,反手便是一记横斩。
司寇烈没有硬接,脚下一错避开刀锋,身形顺势欺近,另一拳已经朝着孙敬亭肋下砸去。
两人短短几个照面,刀光与拳影便在谷口交错而过。
韩不为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楚。
孙敬亭的刀法凶狠老辣,明显已经踏入二流境界,可面对司寇烈那一双刚猛异常的拳头,却始终占不到便宜。
尤其是司寇烈出拳之时,拳劲层层叠叠,竟像有数股力量同时爆开。
这便是崆峒派的七伤拳?
韩不为心中微动。
崆峒首徒,果然名不虚传。
孙敬亭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若只是一个庞霁山,他尚且能够周旋,可如今又来了一个二流高手司寇烈,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这边的人陷入被动。
想到这里,他眼中寒光一闪,忽然伸手探入怀中。
一支响箭已经出现在掌中。
“嗖!”
响箭冲天而起,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黑风谷上空,随后在半空炸开一团耀眼的红光。
司寇烈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孙敬亭却趁着这一瞬间,长刀猛然劈出,逼得司寇烈侧身避让,随后翻身跃上自己的坐骑。
“庞都尉,今日便不奉陪了,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带着身后的真传道弟子迅速朝远处撤去。
庞霁山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已经损失惨重的武安卫,没有追——他知道,现在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再追上去,未必占得到便宜。
“庞都尉!“莫不修捂着肩膀,强忍伤势策马赶了过去,“我家燕师兄他们还被马匪堵在谷中!”
“燕师兄、蔡师兄、钟师兄都在,另外还有不少受伤的弟子。”莫不修急声道。
“再晚一步,只怕……”
庞霁山没有让他说完,猛地看向司寇烈:“司寇兄弟,劳烦你了。”
司寇烈拱手:“大人客气。”
庞霁山当即一挥手:“所有还能动的人,随我进谷!救人!”
“是!”
剩下的武安卫立即翻身上马,司寇烈身后十余名崆峒弟子也同时跟上,一群人再次冲入黑风谷。
韩不为、莫不修、陈不兴、赵远、马守诚几人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