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狗儿把刀往后收了收,“内廷的腰牌?你是左黄门派来的人?”
老汉揣回腰牌,拍了拍棉袄上的雪渣:“这话你心里明白就行,赶紧去通禀吧,杂家还得赶回城东驿馆交差呢。”
吴涛走了出来。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心里那块悬了两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左丰这老阉货虽然贪得无厌,但到底还是把事给办成了。
“狗儿,把刀收起来。”
吴涛大步走到老汉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子塞进对方手里,抱了抱拳:“有劳老人家深夜跑这一趟,不知左大人那边可有什么交代?”
老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笑开了花:“左大人让杂家给吴将军带个准信,宫里的旨意和尚书台的文书都已经到了下曲阳驿馆。
明日正午,宣旨的仪仗就去车骑将军帅府,将军只管穿戴整齐,候着接大喜便是!”
说完,老汉冲吴涛拱了拱手,转身缩着脖子消失在夜色里。
陈狗儿凑上来问:“校尉,这老小子说的靠谱吗?咱们真要走了?”
吴涛看着老汉离开的方向,心里盘算着。
距离下曲阳大捷已经整整过去了两个月,北军大营里的闲话早就传遍了,自己手底下这两千号弟兄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就看明日的封赏了,看看能不能彻底脱离这北军大营。
“狗儿,通知大虎和三个军侯,今晚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营里,谁也不准出去生事。所有车马辎重今晚彻底清点一遍,只要明日官印到手,咱们随时拔营!”
“得令!俺这就去盯着他们!”陈狗儿答应一声,转身小跑着去了后营。
……
次日正午。
下曲阳县衙帅府外,尖锐的铜角声和礼乐鼓点再次响彻长街。
吴涛穿着黑铁重甲,按着腰间的环首刀,大步跨进县衙前院。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北军的各部将校。
前几日还在吴涛营门外冷嘲热讽的北军校尉张横,此刻正站在台阶下跟旁边的同僚交头接耳。
看到吴涛进来,张横停下话头,主动走上前抱了抱拳:“吴校尉来得正好,车骑将军和郭太守已经在堂内候着了。听说这次又是宫里来的黄门天使,专门为你一人的封赏而来啊。”
“张校尉客气了,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吴涛随口敷衍了一句,迈步走上台阶。
张横看着吴涛的背影,撇了撇嘴,转头对身旁的同僚低声嘀咕:“八成是个闲散都尉的差事。冀州和幽州的实缺早就分完了,这时候才发下来的旨意,能有什么好去处?”
吴涛听见了身后的议论,并没有理会太多。
这帮武夫,哪里懂得洛阳城里那些弯弯绕绕。
要是普通的杂号都尉或者偏远县尉,用得着整整两个月?
大堂内,左车骑将军皇甫嵩正端坐在主位旁,巨鹿太守郭典陪坐在下首。
堂中站着一名身穿绯红锦袍的宣旨小黄门,虽然不是左丰亲自前来,但身后依然跟着十几名宫廷内侍。
看到吴涛进堂,皇甫嵩站起身,冲他招了招手:“吴涛,快过来,天使已等候多时了。”
吴涛快步走到堂中,单膝抱拳:“末将吴涛,来迟一步,请车骑将军与天使恕罪。”
那宣旨小黄门打量了吴涛两眼,原本端着的架子立刻放下了不少,脸上满是笑意:“这位就是阵斩张梁、张宝的吴将军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杂家奉陛下口谕和左大人嘱托,特来为将军宣旨贺喜!”
听到“左大人嘱托”五个字,旁边的皇甫嵩眉头皱了一下,看了吴涛一眼,却没有作声。
吴知道这是左丰派来的‘自己人’。
随着小黄门展开手中的诏书,皇甫嵩与郭典及堂外的一众北军校尉全都躬身行礼。
“制曰:讨贼校尉吴涛,忠勇果敢,骁猛冠世。前番于广宗阵斩贼首张梁,复于下曲阳破毒阵、亲斩贼首张宝,连克巨寇,威震河北。
今念其平贼之殊勋,特迁为青州北海相,秩两千石,赐钱十万!准其率本部两千兵马即刻赴任,专司清剿北海黄巾余孽,安抚地方百姓。钦此!”
小黄门尖细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
声音落下,堂外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张横等北军校尉,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北海相?
秩两千石的一国之相?!
大汉朝的封国之相,地位等同于一郡太守,那是真正执掌一郡军政财赋大权的大吏!
跪在堂中的吴涛,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一瞬。
好家伙,居然直接给了一个郡守级的北海相!
原本他给左丰送礼的时候,只求在冀州和青州交界的平原、乐安一带弄个有实权的都尉当当,能名正言顺地募兵筹粮就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张让和左丰胃口这么大,手笔也这么狠,直接把一郡之长的位置给了自己!
他瞬间想通了这封赏为什么要整整两个月。
自己原先只是个白身起家的军假司马,后来哪怕封了讨贼校尉,也不过是个杂号武官。
按照大汉朝的规矩,没当过县令、没经过三公九卿察举孝廉的白身,一步登天直接跨入两千石的郡守行列,洛阳城里那些清流士族和尚书台的言官肯定要把脑袋撞破在金銮殿上。
左丰收了那两箱金银玉璧回去,必然是联合张让在宫里使了大力气,跟尚书台那帮文官来回扯皮、疏通关节,硬生生顶住了满朝清流的唾沫星子,花了两个月时间才把这事敲定下来!
那两箱脏财,花得真是太他娘的值了!
多少世家子弟熬白了胡子,在朝堂上钻营大半辈子,连个六百石的县令都混不上。
自己只用了两箱死物,直接就跨过了两千石的高官门槛,不仅拿到了地盘,还能把两千部下一起带走!
有了北海国这片名正言顺的根据地,再有便宜行事的剿匪之权,系统商城那剩下的三千八百多点杀戮值,还不是手到擒来?
吴涛压下心头的狂喜,重重一抱拳,声音洪亮:“臣吴涛,叩谢天恩!定不负陛下重托!”
宣旨小黄门笑呵呵地走上前,将诏书递给吴涛,又指了指身后内侍捧着的两个紫檀木托盘。
“吴相国,这是尚书台刚刚铸好的北海相银印青绶,还有少府批下来的十万钱赏赐凭券,凭此券可直接去青州官库支取现钱,请吴相国验看收好。”
吴涛站起身,双手稳稳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北海相官印和麻纸凭券。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领冬衣的杂号校尉,而是堂堂正正的大汉北海相!
吴涛不动声色地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早就备好的马蹄金,趁着接托盘的工夫,顺手塞进了宣旨小黄门的袖口里。
“有劳公公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天寒地冻,这点小意思,留着给公公和底下的弟兄们路上买碗热酒喝。”
小黄门袖口一沉,脸上笑得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连连拱手:“哎哟,左大人在宫里就常夸吴相国是个最讲究情义的实在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杂家回京之后,定会在张公和左大人面前如实禀报!”
送走眉开眼笑的宣旨小黄门和内廷仪仗后,热闹的前院渐渐安静下来。
吴涛握着那方银印青绶转过身,准备向皇甫嵩辞行交割军务。
可大堂之内,此刻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主位旁的皇甫嵩和下首的巨鹿太守郭典,两人四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吴涛手里的北海相官印,脸上全都是掩饰不住的错愕与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