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里,广宗和下曲阳接连告破、城南筑起十余万级京观的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围的州郡。
冀州各地的世家豪族听说皇甫嵩把几万颗人头垒成三丈高台,一个个吓得大门紧闭,再不敢暗中跟黄巾贼眉来眼去。
民间茶肆酒坊里更是传疯了。
到处都在说皇甫将军神威天降,麾下更有一员黑甲吴霸王,单骑破妖阵,一戟斩张梁,再戟劈张宝。
现在整个河北地面上,谁不知道他吴涛的名号?
一名北军传令兵飞马到吴涛身前,翻身抱拳:“吴司马,宫里来的左丰黄门到了帅府,车骑将军命军中诸将即刻前往大堂接旨!”
……
一刻钟后,下曲阳县衙大堂。
院子里站满了披坚执甲的北军校尉和都尉,巨鹿太守郭典也穿着官服候在前排。
吴涛刚跨进门槛,十几道目光就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几个昨天刚赔过罪的北军校尉更是主动往旁边让了让,把最前头的位置腾了出来。
大堂正上方,一个身穿明黄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喝茶。
左丰。
张让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历史上那个逼反卢植、敲诈刘备的贪官阉竖。
看清这人模样的瞬间,吴涛心里就有数了。
张让这是真看得起老子,居然把这号专门吸人血的蚂蟥派过来了。
皇甫嵩站在台阶下:“左黄门,军中将校皆已到齐,可以宣读陛下诏书了吧?”
左丰放下茶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从身旁小黄门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卷明黄绸帛。
“左中郎将皇甫嵩,率军接旨……”
皇甫嵩带着众将齐齐单膝跪地:“臣等接旨!”
“制曰:巨鹿逆贼张角、张梁妖言惑众,荼毒生灵。赖左中郎将皇甫嵩忠勇奉公,克复广宗,戮张角之尸,枭张梁之首,大振朝纲!今特进封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刺史,假节,食邑八千户,赏黄金千斤,锦帛万匹!”
皇甫嵩双手高举:“臣皇甫嵩,叩谢天恩!”
郭典和一众北军校尉纷纷露出喜色。
车骑将军,那可是仅次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武将巅峰,又兼领冀州刺史,皇甫嵩这下是真的权倾河北了。
念完皇甫嵩的封赏,左丰停了下来,低头斜睨了一眼跪在前排的吴涛,露出一点古怪的笑意。
左丰抖了抖手里的绸帛,拖长了调子继续念道:“另有义勇吴涛,于广宗阵前悍勇杀敌,颇有微劳。陛下体恤寒微,特赐其讨贼校尉之职,赏钱十万,钦此——!”
话音落地,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郭典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后头的十几名北军校尉更是面面相觑,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就没了?
广宗右翼以一当万,枯柳岭阵斩人公将军张梁,下曲阳火烧药釜、生劈地公将军张宝!
前前后后两场泼天的大功,斩了两个黄巾贼首,救了几万汉军将士的性命,结果到了圣旨上,居然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颇有微劳”?
给个讨贼校尉的杂号虚衔,听着比军假司马高了半级,可既没有指定驻地,也没有实兵编制,连个九品县令的实权都不如!
皇甫嵩猛地站起身,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左黄门!广宗斩张梁乃是吴涛一人首功!三日前下曲阳大捷,又是吴涛率军破阵斩杀张宝!如此盖世奇功,为何旨意上只字未提?这讨贼校尉无兵无权,如何服众?!”
要是换了别的部下被压功,皇甫嵩或许还会忍一忍。
可吴涛昨天刚帮他拿下十万黄巾,今天封赏就成了这副鬼样子,让他这个主帅的脸往哪搁?
以后北军将士谁还敢替朝廷卖命?
左丰被皇甫嵩吼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挺起胸膛,拿手里的拂尘一甩:“哎哟,皇甫将军,您跟杂家发什么火呀?这旨意是几天前从洛阳尚书台拟好发出来的,那时候您这下曲阳还没打下来呢,陛下哪能未卜先知呀?”
郭典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就算只论广宗斩张梁之功,那也是封侯拜将的功劳,怎能只给一个杂号校尉?”
“郭太守,话可不能这么说。”
左丰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郭典一眼:“吴校尉之前只是个连军籍都没有的白身草民,一步登天封了校尉,这在大汉朝已经是天大的破例了!怎么,难道还要陛下把车骑将军的位子让给他不成?”
这阉狗真是张嘴就来。
吴涛听着左丰在那胡搅蛮缠,心里一点火气都没有,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张让那老阉货的算盘珠子,隔着八百里都快崩到老子脸上了。
因为这旨意是提前发的,所以左丰手里肯定不止这一份文书,或者说,张让给了这阉狗先斩后奏、见机行事的权力。
要是自己今天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当场跳起来骂娘甚至拔刀子,这阉狗马上就能给自己扣一顶“居功自傲、怨望朝廷”的大帽子,直接把下曲阳的功劳也一笔勾销。
要是自己跪下来哭天抢地求他通融,那就正好掉进了他敲骨吸髓的口袋里。
好一招两头堵。
皇甫嵩气得胡须乱颤,刚要再争辩,吴涛却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拦住了他。
“末将吴涛,叩谢陛下隆恩!”
吴涛双手抱拳,一板一眼地冲着左丰行了个军礼,脸上连半点憋屈和愤怒都看不出来。
左丰本来还等着看这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莽夫当场发作,好拿捏他的把柄。
这会儿对上吴涛那双黑沉沉、没有半点情绪的眼睛,左丰心头略微一突。
这小子不对劲啊。
二十出头的年纪,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被人压成虚衔,怎么能一点火气都没有?
“吴涛,你……”皇甫嵩转过头,既心疼又窝火。
吴涛冲皇甫嵩摇了摇头:“将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末将能从一介白身蒙陛下钦点为校尉,已是祖坟冒青烟了,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跟一个太监在大堂上吵架,除了让人看笑话,一文钱的好处都捞不着。
左丰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假笑,冲着周围的将校挥了挥拂尘:“行了,旨意宣完了,皇甫将军和诸位将军都忙军务去吧,杂家还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跟吴校尉聊聊。”
皇甫嵩铁青着脸盯着左丰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顾忌着天子颜面,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走出了大堂。
郭典和北军校尉们纷纷用同情的目光看了吴涛一眼,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转眼间,宽敞的大堂里只剩下吴涛和左丰两人。
左丰走下台阶,围着吴涛转了半圈,鼻子轻轻嗅了嗅:“啧啧,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将,这身上的血腥味儿,隔着老远都呛鼻子。”
吴涛站在原地没动:“左黄门有什么训示,不妨直说,末将是个粗人,听不懂弯弯绕。”
“痛快!杂家就喜欢跟明白人说话!”
左丰笑眯眯地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嗓音:“吴校尉,你刚才在大堂上能忍住不发作,是个聪明人。实话告诉你吧,中常侍张公在陛下面前可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张公惜才,知道你下曲阳又立了大功,正打算奏请陛下召你回洛阳叙职,给你换个实打实的将印呢。”
说到这儿,左丰伸出涂着脂粉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不过嘛,这洛阳城里的门道多,尚书台的笔墨纸砚贵,宫里头打点上下的花销更大。张公让杂家顺道问问吴校尉,不知校尉……懂不懂这京城里的规矩啊?”
吴涛看着左丰那副贪婪的嘴脸,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懂!怎么不懂!左黄门千里迢迢来给末将送富贵,末将就是把裤腰带勒断了,也得孝敬张公和黄门大人!”
左丰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哎呀,我就说吴校尉是个做大事的人!比那个卢植和刘备懂事多了!今晚杂家在城东驿馆设了小宴,就咱们俩,吴校尉晚上过来,咱们坐下细聊?”
“一定到!今晚末将备好厚礼,亲自给黄门大人赔罪!”
“好说,好说!那杂家就在驿馆恭候大驾了!”
左丰满意地大笑两声,转身摇着屁股走出了大堂。
刘备?
看来皇甫嵩在广宗战役的奏书也写了刘备的功劳,不过看样子,刘备还是走了历史的老路,得罪了左丰,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去了安喜县。
就在这时,皇甫嵩的贴身亲卫统领从后堂屏风后快步走了出来,神色凝重地抱拳:“吴司马,车骑将军让我给你带句话。左丰乃是张让的家奴,贪得无厌,心狠手辣,他邀你今晚去驿馆,必定没安好心。将军劝你今晚称病不出,切勿与阉党过多纠缠,封赏之事,将军自会再上表替你力争!”
皇甫嵩这老头倒是真护犊子。
可惜,他不懂这大汉朝的烂账。
靠他上表力争,争到猴年马月去?等尚书台那帮老爷扯完皮,黄花菜都凉了。
要想在这帮阉人手里把实权和兵马捞到手,还得用阉人最喜欢的法子。
吴涛冲亲卫统领抱了抱拳:“多谢将军厚爱,不过左丰代表宫里,今晚要是不去,反倒落了他的口实。替我回禀将军,我有分寸,吃不了亏。”
……
入夜,城东驿馆外挂起了两排红灯笼。
门前的禁军卫士挎着腰刀,把整条街都戒严了。
街道拐角处,吴涛脱去了沉重的黑铁重甲,只穿了一身紧束的玄色武士服。
他一个人,左右双手各拎着一口沉甸甸、上了铜锁的樟木大箱子,到了驿馆门前的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