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月在他怀里睡得呼噜呼噜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偶尔喉咙里滚出一声小小的呼噜,像猫睡舒服了之后那种声音。
旁边的周云景浑身都疼。
腰、背、大腿,哪哪都酸,哪哪都沉。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狐狸,有点恍惚。早上那个疯狂可怕的男人,是他吗。把人绑在床柱上,撕衣服,咬锁骨,疯得眼睛还发亮——那真是他吗。
周云景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他先把江楼月从身上轻轻挪下去,放到枕头上,动作很慢,怕弄醒他。
江楼月翻了个身,脸贴进枕头里,哼了一声,没醒。
周云景支起腰来,闷哼一声。
他的腰差点让江楼月坐断了。
刚才江楼月骑在他身上,坐了大半个时辰,分量压在腰腹上,压得又稳又沉。他跌跌撞撞走到净房,下了水泡澡。
周云景泡在温水里稍微舒服了些。热水漫过腰腹,把那些酸乏的地方一点一点焐开,腰还是酸,但比刚才好一点。
他的手腕也疼。绳子勒的印子还在,还有江楼月抓过、按过的地方,红红的,一碰就有点发麻。
玩的有点太刺激了。
周云景洗了把脸,水从额头上淌下来,他也没擦,就靠在浴池边,仰头望着净房顶上的水汽。
浴池里很安静,只有水轻轻晃动的声音。他放空自己,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早上那一幕——江楼月坐在他身上,抓着他的胸肌,说“我不要你扶”。
他想了想,低声嘟囔了一句:“刚刚到底算谁上谁啊……”
水汽在净房里慢悠悠地飘,顺着房梁往上攀,又从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沿着木纹一道一道往下淌。
周云景盯着那些水痕,看它们汇到一处,又分开,又汇到一处,脑子里的念头却怎么也汇不成一条整的。他闭上眼,把后脑勺搁在池沿上,热水一漾一漾地蹭着他的肩膀。腰底下那块石头一样的酸沉被水托着,稍微松动了些,可大腿根还是木的,像走了几十里山路没歇脚。
他试着把腿蜷起来,水波一动,腰眼立刻扯着疼了一下,他龇了龇牙,又慢慢把腿伸直。
净房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料蹭着被褥,然后是一声长长的、懒洋洋的哈欠,尾巴似的拖着小钩子。
江楼月醒了。他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被子里没有人,余温都快散尽了。
他睁开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皮还半耷拉着,听见净房有水声。
他爬起来,趿着鞋走过去,鞋跟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打开门,看见周云景泡在水里,靠在浴池边,仰着头,一副在思考人生的样子。
“你怎么不叫我?”江楼月站在门口,揉着眼睛问。
周云景不想说是自己腰疼,不想被他瞧见。周云景只说:“看你睡得香。”
当然香了。江楼月在心里想。都折腾周云景一个了。
江楼月脱了衣服,慢慢下了水。水漫过脚踝,又漫过小腿,他扶着池沿走进来,走到周云景身边。周云景还在放空大脑。
江楼月对他招招手。
“过来,给我洗头发。”
周云景淌过水,走到他身边。拿着皂角和梳子,把皂角在掌心里搓开,抹到江楼月的头发上,从发根揉到发尾。
江楼月笑嘻嘻的。他往他怀里坐下来,后背靠着他胸口,脑袋微微后仰,让他洗得更方便。
周云景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打着圈揉搓,皂角沫子堆起来,白花花地顶在江楼月脑袋上,像扣了半朵云。江楼月舒服得眯起眼,脚在水底下晃来晃去,踢起一串小水花。
“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他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一点松快,“你饿吗?我们吃什么好呢?”
周云景手里还揉着他的头发,没应声。
“吃鱼怎么样?”江楼月继续说,“我想喝鱼汤了,吃鲈鱼吧。”
他叽叽喳喳地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做得开心了就会话多。
周云景拿梳子蘸了水,把他发尾的沫子冲掉,又舀了一瓢温水从他头顶慢慢淋下去。江楼月被水一激,缩了缩脖子,又笑起来。
“鲈鱼清蒸也行,”他掰着手指头数,“葱丝姜丝铺底下,淋一勺热油,滋啦——”他学那声响,嘴撅得圆圆的,“再配个鱼汤,白的,浓的,放几片豆腐。”
周云景把最后一瓢水浇完,伸手从架子上扯了巾子,包住他湿漉漉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擦。
“你倒是会点菜。”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江楼月仰起脸看他,巾子底下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那你做不做嘛。”
周云景低头看他,水汽里那张脸白里透红,嘴唇还带着点肿,是早上咬的。他心里那点“到底谁上谁”的别扭忽然就散了大半,把手里的巾子往他脸上一蒙:“做。先把你这一脑袋沫子冲干净。”
江楼月在被巾子盖住的脸底下闷闷地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抓到那道红印子的时候,手指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拇指轻轻蹭了蹭,又松开,钻进水里摸他的腰。
“腰还酸?”他问,声音小了点。
周云景没答,把巾子掀开,拿梳子给他通头发:“别乱摸。再摸不给你做了。”
江楼月立刻把手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淌:“不摸了不摸了。吃鱼吃鱼。”
周云景从池子里站起来,水哗啦往下落。他扯了条干巾子围在腰上,回头看了江楼月一眼,小狐狸还泡在水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正冲他笑,如果有尾巴,肯定得意地翘高高。
“快起来。”周云景伸手拉他,“再泡皮都皱了。”
江楼月抓住他的手,借着劲儿从水里站起来,湿淋淋地往他怀里撞,撞完就跑,趿着鞋啪嗒啪嗒往外蹿,留下一路水印子。
“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配菜——”
周云景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腰又是一酸,扶着池沿站住了。听见外头江楼月喊:“周云景你快点儿!我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道淡淡的红痕,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绳印,叹了口长气,慢慢往外走,嘴里嘟囔:“……下回你得在下面。”
“你说什么——”江楼月的声音从廊下远远传过来。
“我说鱼要葱姜!”周云景提声回了一句,把巾子往肩上一搭,光着脚踩过湿漉漉的地板,走出净房。
厨房窄,灶台又矮,周云景往那儿一站,肩膀几乎把两边的墙撑满了。他低头刮鳞,刀背贴着鱼身逆着推,细碎的鳞片溅到围裙上,也溅到手腕那道还没褪干净的红印子上。
鲈鱼是今早刚从市上拎回来的,还带着水腥气,他拿刀尖在鱼腹上轻轻一划,两指探进去把内脏掏干净,动作利落得像干过千百回——确实是干过千百回,他爱吃鱼,爱到把吴州城里几家鱼档的老板都混成了熟人,哪个时节哪种鱼最肥,他比掌秤的还门儿清。
江楼月趴在厨房门口,半个脑袋探进来,发梢还带着洗澡后没干透的潮气,一绺贴在门框上。“要不要加点儿糖?”他问,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红烧鲈鱼放糖好吃。”
周云景没抬头,把鱼搁在案板上,拿刀在鱼身两面各划了三道,深到见骨,又拿盐里里外外抹了一遍。“清蒸。”
“清蒸也能放糖呀,”江楼月往门里蹭了一步,“撒一撮,吊鲜的。”
“你当是炖肉呢。”周云景把姜片塞进鱼肚子里,又塞了几根葱段,语气平得像在念菜谱,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早上那事儿还没过去呢,腰还酸着,大腿根还木着,手腕上的印子也是他自个儿搓了半天才搓淡的。
这会儿谁要跟他提“甜口”,他跟谁急。
江楼月歪着头看他,眼珠子转了转,又往门里迈了半步:“那……蒸好了淋点蜜?蒸鱼也兴淋蜜的,我小时候家里——”
“你家里是开糖铺的吧。”周云景终于抬了抬眼皮,刀往案板上一搁,发出“笃”一声闷响。
他侧过脸,肩膀把灶台挡得严严实实,窄小的厨房里连转个身都费劲,江楼月要是再往里挤,俩人就只能胸口贴后背了。“出去。”
江楼月嘴一瘪,漂亮脸蛋上挂出三分委屈七分不服:“我就提个建议……”
“建议驳回。”周云景拿过蒸笼,铺上白菜叶子,把腌好的鲈鱼搁进去,动作行云流水,看都没看他,“你要么去外头坐着等,要么去把桌子擦了。别在这儿捣乱。”
“我哪有捣乱。”江楼月嘟囔,脚底下却听话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舍不得走,扒着门框问,“那鱼汤呢?鱼汤总得放点——”
“豆腐,姜片,一点盐。我会做鱼,不要你教。”周云景把蒸笼盖上,转身去处理鱼骨头,拿刀背把脊骨剁成小段,扔进砂锅里,加水,加两片姜,火石一打,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没糖。没蜜。没商量。”
江楼月站在门口,把“没糖没蜜没商量”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他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虎牙尖:“周云景,你气性这么大呀。”
周云景拿抹布擦手上的水,回头看了他一眼。小狐狸靠在门框上,头发散着,衣裳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歪到一边去,露出白里透红的锁骨。就这么个样儿,还敢站这儿跟他提糖。
“我气性大?”周云景把抹布往灶台边一搭,慢慢走过去,江楼月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贴上门框。
“我腰都快让你坐断了,回来还得给你做鱼,你还要往鱼里搁糖。”他停在江楼月面前,低头看他,鼻尖几乎要碰上,“江楼月,你讲不讲理。”
江楼月眨眨眼,伸手戳了戳他胸口:“讲理呀。所以我出来了嘛。我要是真捣乱,这会儿锅里的鱼已经泡在糖水里了。”
周云景被他戳得没脾气,抬手把他那只爪子拍掉:“去外面坐着。”
“好吧。”江楼月答应得脆生生的,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露半张脸,“对了,蒸鱼豉油在柜子最上头,你够得着吧?你腰不好——”
“江楼月!”
脚步声啪嗒啪嗒远了,笑声从廊下传回来,脆得像撒了一把小银铃。
周云景站在厨房里,看着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鱼汤,又看了看蒸笼缝里钻出来的白汽,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低头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了些,嘀咕了一句:“……下回真得让他在下面。”
鱼蒸好了。他掀开蒸笼盖,热气呼地扑了一脸,鲈鱼卧在白菜叶上,鱼皮绷得亮晶晶的,眼睛珠子白生生地鼓出来,正是火候最好的样子。
他拿筷子把鱼小心地夹进盘子里,浇了一勺蒸鱼豉油,又切了细葱丝撒上去,最后烧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淋在葱丝上,香味轰地炸开,顺着厨房门飘出去。
外头传来江楼月吸鼻子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动静:“好了?好了吧?我闻到味儿了!”
周云景端着鱼往外走,宽肩膀侧着才挤过厨房门。江楼月已经规规矩矩坐在桌边了,筷子摆好了,碗也摆好了,就是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盘子,喉咙里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周云景把鱼搁在他面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吧。”
江楼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没往自己嘴里送,先搁进了周云景碗里。然后才夹了第二筷子给自己,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周云景你手艺真好!”
周云景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又看了看对面吃得头都不抬的小狐狸,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他夹起那块鱼肉吃了,又从鱼背上夹了一块,搁回江楼月碗里。
“鱼汤还得再冷一会儿,”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你先吃鱼。”
江楼月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尾巴要是真有,这会儿准在椅子底下摇得哗哗响。
江楼月吃了小半碗米饭,筷子就搁下了。周云景看在眼里,没吭声。
那碗米饭堆得本来就不高,尖儿还是他盛的时候拿勺背压了压才冒出来的,就这么点儿,江楼月扒拉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剩半碗搁在桌面上,米粒一颗一颗亮晶晶地黏着。
周云景把鱼腹上最厚的那块肉夹过来,拿筷子头仔仔细细地把姜丝挑掉,又把藏在肉里的细刺一根一根剔出来,剔干净了才搁进江楼月碗里。
江楼月把鱼肉拨到饭上,又舀了两勺鱼汤浇上去,白汤漫过米粒,他拿筷子拌了拌,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往嘴里塞松果的松鼠。
周云景没拦他。江楼月最近吃得少,他看在眼里,早上的粥只动了小半,晌午的糕点原封不动搁在碟子里,晚膳的菜夹两筷子就说饱了。要是泡鱼汤能让他多吃一点,汤泡饭就汤泡饭吧,总比不吃强。
周云景又夹了一块鱼背肉过来,这回连姜丝都没沾着,他拿筷子尖儿拨了拨,确认没刺了才递过去。
江楼月嘴里还含着饭,笑嘻嘻地接了,忽然抬眼看他,嘴角还沾着粒米:“你不生气啦?”
周云景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他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笑模样,可也没凶:“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实话,我就不生气了。”
江楼月嘴里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了。他低着头,拿筷子尖戳碗底那几粒泡涨了的米,戳一下,米粒滑开,再戳一下,又滑开。
“我说的是实话呀。”他小声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尾音往下掉,像被鱼汤泡软了似的,“早上那会儿……就是不想你扶嘛。我自己能坐稳。”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云景把最后一块鱼背肉夹过去,筷子搁下来,“你最近吃得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早上起来眼底下青的——你当我瞧不见?”
江楼月不说话了。他把那块鱼肉拨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盯着碗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上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鱼汤的鲜味儿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周云景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发旋儿上还翘着一撮没梳顺的毛,心里忽然有点后悔。
他不应该说这个话。刚刚江楼月还很开心,吃了小半碗饭,泡了汤,还笑嘻嘻地问他生不生气,嘴角那粒米都没来得及擦。现在那粒米还在,可嘴角不翘了。
“……鱼汤还喝不喝?”周云景伸手把砂锅端过来,掀开盖儿,热气呼地腾起来,白蒙蒙地扑了江楼月一脸。
江楼月被热气一熏,眯了眯眼,那点低落的模样被雾气遮了遮,没那么明显了。
周云景舀了半碗汤,连豆腐带汤一起搁到他手边:“再喝半碗。豆腐是刚放的,很嫩,你吃一点。”
江楼月接过去,拿勺子舀了一块豆腐,颤巍巍地往嘴里送,吃了两口,才闷闷地说:“我没有故意瞒你。就是……没什么好说的。吃得少就是吃不下,睡不踏实就是睡不踏实,说了你能怎么着?你还能替我吃替我睡?”
周云景没接这话,把砂锅里剩的鱼骨头都捞出来搁在自己碗里,拿筷子把脊骨缝里那点贴骨肉剔下来,剔了小半勺,也拨进江楼月碗里。
“我不能怎么着,”他低头剔着骨头,声音平平的,“我就是想听你说。你跟我说了,我至少知道是饭不好吃还是身子不舒坦。你什么都不说,我坐你对过儿看你扒拉两筷子就撂碗,你当我看得痛快?”
江楼月含着一嘴豆腐,腮帮子不动了。过了会儿他把豆腐咽下去,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说:“饭没有不好吃。你做的都好吃。”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就是……吃饱了才不吃的,我也没有不舒服,我很好。”
周云景手上剔骨的动作停了。他抬眼看他,江楼月还是低着头,拿勺背把汤面上飘着的一小段葱白按下去,按下去,又浮上来,再按下去。
“明天换个方子。”周云景把剔好的贴骨肉推过去,语气跟说鱼要怎么蒸一样平常,“少食多餐,一顿别吃太饱。夜里那顿挪到睡前一个时辰,吃半碗粥就成。要是还堵,咱们就找大夫看看,开两副顺气的药,不苦,当茶喝。”
江楼月愣了一下,他不想看大夫……
周云景把砂锅端走,搁回灶上,回来的时候见江楼月还坐着没动,筷子横在空碗上,人有点发怔。
他拉开椅子坐回去,没急着收碗,拿手背蹭了蹭江楼月搁在桌沿的手:“我说明儿请大夫那个事儿,你觉着怎么样?”
江楼月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我不看大夫。”
“怎么呢?”周云景声音放得低,像哄小孩儿似的,“哪儿不舒服总得知道,是不是?咱不讳疾忌医。你要是怕苦,药里多搁点儿甘草,要不我让人做成蜜丸,甜丝丝的,当糖豆吃。”
江楼月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上一道缝。周云景还在说:“你要是不想见外人,我把大夫请家里来,就在西厢等着,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咱什么时候看,不催你——”
“我不看大夫。”江楼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却硬邦邦的。
周云景再瞧他,江楼月已经掉了金豆子。眼泪没声没息地就下来了,啪嗒,砸在空碗里,又啪嗒,砸在桌面上。
他哭得也不出声,嘴抿着,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滚过脸颊,挂在下巴尖儿上,颤两下才落。
周云景这还管什么生不生气。他起身绕过去,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揽进怀里。
江楼月脸一埋进来就拱,脑门抵着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很快把他前襟洇湿了一大片,热乎乎地贴着肉。
周云景一只手搂着他后背,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慢慢磨:“好了好了,不哭了,宝贝儿。我不该说这些,你忘了吧。你不说就算了,我不逼你,乖。”
他嘴里这么哄着,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他明明就想问个明白。江楼月最近吃得少,睡得浅,眼底下青着一片,走路有时候会顿一下,像在瞧什么,又像在辨什么。他不是没瞧见,是瞧见了不敢往深里想。这会儿嘴上说“你不说就算了”,可那个“算了”说得他自己心口直发堵。
江楼月在他怀里掉眼泪,哭得差不多了,才闷闷地抽噎着说:“你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个。”
“不问了。”周云景拍着他的背,手底下那副肩胛骨薄得硌人,“不问了,咱不说了。你不想看大夫就不看,咱先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养。你看你最近瘦的,抱着都硌手。”
江楼月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眼泪蹭了他一胸口,才闷声闷气地说:“你嫌硌手。”
“不嫌。”周云景低头拿袖子给他擦脸,“但你不能吃得这么少,我心疼知不知道?所以明儿开始好好吃饭。鱼汤泡饭也行,想吃多少吃多少,不逼你吃够一碗了。”
江楼月被他擦得脸都歪了,伸手推他:“你袖子湿的……”
“你哭湿的,你还嫌。”
江楼月不推了,由着他擦,擦完了把脸又埋回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周云景。”
“嗯。”
“你别生气。”
“不生气。”
“你肯定还生气。”
江楼月总是知道。
周云景没说话。他搂着人站在桌边,厨房的灯油快烧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他想起不知道听谁说过,夫妻之间有个什么七年之痒,说两个人处久了,新鲜劲儿过了,就该互相看着不顺眼了。他跟江楼月认识比七年长,可真正厮混到一块儿,算算日子,确实快到七年了。
七年了。江楼月瞒着他事儿。江楼月不舒服不跟他说。江楼月宁可自己掉眼泪也不肯看大夫。
周云景沉默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里转着一个念头——这算七年之痒吗?还是说,打根儿上起,你就不信我能接住你的事儿?
江楼月是个傲气的男人,他不喜欢展露自己的脆弱,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给……
周云景顿了顿。爱人。
他也没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过几回,在心里过一遍还觉得有点别扭。可不管怎么说,他是江楼月最亲近的人了,江楼月在他面前还这样,那这人到底信任过他吗?
江楼月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问:“你想什么呢?”
“想明儿吃什么。”周云景面不改色地扯谎,“鲈鱼吃完了,换鲫鱼吧,鲫鱼汤更浓。”
江楼月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道信没信,慢慢把脸贴回他胸口,嗯了一声。
周云景搂着他,没再说话。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厨房里暗下去一截。
七年之痒,那又怎么样?
你别想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