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个缝。缝里出来一个人,穿灰袍,脸上有盐霜,霜结在眉毛上。「谁。」「喂嘴的。」叶尘道。「喂嘴的不用手按门。」「门认手。」「门认黑手。」灰袍人把门推开一半,看了一眼他的手,「进来。」第二层比第一层阔。
地是石头的,石头被磨得发亮。中间一条通道,两边摆着秤。秤很大,秤盘上铺着布,布上倒盐。盐是白的,白里带青。
六个人在称盐,一个人过秤,一个人记,记的人拿的不是笔,是一块木头,木头上刻着槽,槽里倒炭灰。「用木头记。」叶尘道。
「纸贵。」灰袍人道,「木头能擦,擦完再写。」「擦掉的数,去哪儿了。」「擦掉的数,记在脑子里。」灰袍人道,「脑子记不住的,用刀刻在墙上。」「木槽记数,记到三百斤。」灰袍人道,
「过了三百,槽里装不下,就改用刻。」「刻了擦不掉。」「刻的东西,本来就不打算擦。」灰袍人道,「擦的数是活的,刻的数是死的。活的数往上走,死的数往上钉。」「谁看这些刻痕。」「查数的人看。」灰袍人道,
「查数的人来,先看墙,再看册。墙上的数比册上的多,册就烧掉,写字的人就下去。」「多多少算多。」「多一竖,也算多。」灰袍人弹了弹手上的盐霜,「一竖是一百斤。一百斤,一个人。」他的指甲在墙上刮了一下,
「这面墙比册上多十七。」「多十七,去哪儿了。」叶尘道。
「十七个是一千七百斤。一千七百斤,装九车,少半车。」灰袍人道,「少半车,就是账上的零头。零头不查,谁都不会为半车盐翻墙。」「半车盐,能换什么。」「换六个人的粮。」灰袍人道,
「六个人吃饱,能记一年的数。」「记数的人,是库里的人。」「库里的人,吃库里的盐,记库里的数,谁也不往外说。」叶尘数了数称盐的人。六个人里,四个的手是黑的,两个的手是白的。
「黑手的搬盐,白手的记数。」灰袍人道,「记数的三年一换,搬盐的一年一换。」「换下来的人,往哪儿去。」「搬盐的下碑,记数的下井。」灰袍人道,「下井的比下碑的走得快。」墙上有刻痕。
刻痕一竖一竖,一竖是一百斤。叶尘数了数,数到三十七,后面的被盐霜盖住了。「这里一天出去多少。」叶尘道。
「问这个做什么。」「推车的问价,我问问。」叶尘道,「仓里出得多,路上就压价。」「一天出去三百担。」灰袍人道,「三百担是明的。暗的不说。」「暗的往哪儿走。」「往北。」灰袍人道,「往北的盐不上路,上碑。」「殿里查得不勤。」叶尘道。
「一个月两回。」灰袍人道,「头一回查数,第二回查人。」「查人怎么查。」「按册点。」灰袍人道,「点到的站左边,点不到的站右边。站右边的,第二天就没了。」「没了,去哪儿。」「下去。」灰袍人道,
「下去的填在册尾。册尾不写名字,只写数。」通道尽头有一道台阶。台阶往上三级,台阶上摆着一张椅子,椅子是旧木头做的,扶手磨塌了。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很瘦,瘦到脖子上的皮搭在锁骨上。穿的是黑袍。黑袍肩上绣星,四角。库里的人不叫他名字,只叫他盐师。盐师的袍是三层的针脚,肩上绣的星却有四角。「来了。」盐师说。「来了。」叶尘道。
盐师没抬头。他手里有一块布,布上摊着盐,他用手指在盐里拨,拨开一层,露出下面一小堆青色的。
「青的。」盐师道,「青的是好盐。白的次,黄的废。」「青的是怎么来的。」「底下带上来的时候是青的。」盐师道,「带上来见一趟风,就白了。白了,就不值钱。」「所以要在底下就分好。」「谁说的。」盐师抬头了。
他抬头的时候,叶尘看见他的眼睛。眼白是灰的,瞳孔很小,小成一点。「老盐工说的。」叶尘道。
「老盐工都死绝了。」盐师道,「你在哪儿见的。」「碑下。」叶尘道,「碑下的石屋,我进去过。」「石屋。」盐师把布上的盐抹平,「石屋里关的人是哪儿来的。」「北界抓的。」叶尘道,
「抓了往碑下送。送下去的人,三十个里活一个。」「活下来的,都是能喂的。」盐师道,「不能喂的,就埋在碑下。碑下埋刀,也埋人。」「刀我知道。」叶尘道,「刀沾盐。」「刀沾盐,人沾什么。」「人沾名。」叶尘道,
「埋的时候,名字留下。」盐师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一停只有一瞬,然后他又开始拨盐。「你是殿里的人。」叶尘道。
「我不是。」「不是殿里的人,怎么能坐在这儿。」「殿里不坐这儿。」盐师道,「殿里坐在上头。上头的人只数数,不碰盐。碰盐的人,手上都是黑的。」「你的手黑。」「黑的是我自己愿意的。」盐师道,「你也是。」他把布一折,
布里的盐被包成一包。「谁喂的嘴。」「我。」叶尘道。「喂过几次。」「没喂过。」「没喂过,手怎么黑成这样。」「碑下的东西,试过我的手。」叶尘道,「试过,就算一起喂过。」「黑手是喂出来的。」盐师道,
「喂得久,黑得深。深到腕,是三年。深到肘,是十九年。深到肩,就不是喂的了。」「是什么。」「是它把你当成自己的一部分。」盐师道,
「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就舍不得你死,也舍不得你走。」「舍不得,怎么显出来。」「它会找你。」盐师道,
「你走在雪地里,它会在雪下动。你睡了,它会在你的梦里张嘴。它一张嘴,你就要喂。喂什么,你自己想。」「摸过它的东西,它认。」盐师道,
「它认你,你就不是外人。你不是外人,就得替它做事。做事,就得下到底下。」「底下有几层。」「三层。」「你的袍上四角。」「四角是我的数,不是库的数。」盐师道,
「我管四层的人,库只有三层。第四层的人,是我自己养的。」「自己养人,殿里给粮吗。」「不给。」盐师道,「殿里只给我一个人的粮。我吃一个人,剩下的给别人。」「你自己饿着。」「饿着,脑子清。」「不清呢。」「不清的人,喂不稳。」盐师道,
「喂不稳,底下翻上来,头一个死的是我。」「第四层有三个人。」盐师道,「一个是我,一个是记数的,一个是烧火的。」「烧火的做什么。」「井里冷,火不能断。」盐师道,
「火断了,盐就凝。盐凝了,它就不吃。」「喂嘴的人,活多久。」「三年。」盐师道,「三年一换。换下来的人往碑下去。去了以后,就算还有气,也不算活人。」「这十九年,换过几个人。」「六个。」盐师道,
「六个我都记得名。第六个叫方七。他喂到第二年,掉进井里没上来。井里没有底,我听着声音掉了一炷香。」「六个人的名,你还记得。」叶尘道。
「记着。」盐师道,「前三个埋在碑林南坡。埋在坡上的,还能见着雪。后三个没埋,下去了。」「下去了,算死还是算活。」「算活。」盐师道,
「册上没有他们的死期。没有死期的人,一直在底下。有一年冬天,我听见底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应。」「为什么不应。」「应了以后,他就不喊了。」盐师道,「不喊,就是走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袍子底下露出一双靴。靴底是白的,上面沾着盐,没有泥。「跟我来。」他道。他走在前头,走得很慢。走慢的人,脚在抬高,抬高是为了不响。台阶往下,一直往下。
下到第二十七级,一个拐弯。拐弯的墙上挂着一只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字:看手。盐师在牌下站住:「把手伸出来。」叶尘把手伸出去。
盐师抓住他的手腕,翻了三个方向,摸过虎口,摸过指缝,最后把手指掰开,看他掌心。掌心的黑从腕一直走到肘。到肘以后,断了,断得不整齐,像被什么切过。「你的黑断了。」盐师道。
「断在前天夜里。」「黑不会断。」盐师道,「黑断了,只有一种。」「什么。」「它认了你以后,又换了心。」盐师道,
「它不想要你,就把黑收回一半。收一半,留一半,是它还舍不得你。」「舍不得,是好是坏。」「这要看它什么时候想。」盐师松开他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方子是谁写的。」叶尘没有立刻答。
他数了一下自己走了几步,六步。六步之内,话要出口。「星渊写的。」他道。盐师转过身,很慢。他的灰眼在白盐的反光里像两粒石子。
「星渊写方子,方子是给谁用的。」「给嘴用。」叶尘道,「嘴用方子吃盐,吃定量的盐。」「定量。」盐师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三百年前,方子上的量是三十斤。现在是一百五。三百年前一天一张嘴,现在一天三张。」「三张。」「东边一张,西边一张,中间一张。」盐师道,
「中间的这张,是我喂的。」「西边那张,谁喂。」「北界的碑下,有人替我喂。」「替你喂,还是替殿里喂。」「替它喂。」盐师道,「替它喂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喂。不知道,才喂得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第三天。」盐师道,
「我喂的第三天,它叫了一声。那一声跟我儿子的哭声一样。」他往下走,走得更慢。
「我儿子埋在碑下。我喂了十九年,喂的是埋着我儿子的那个东西。」「十九年。」「十九年,四百七十一张。」盐师道,「册子的数不是日子,是嘴张的次数。」「你现在还喂。」「喂。」盐师道,
「不喂,它就上来。上来,北界的雪盖不住它。」「你不想停。」「停不下来。」盐师道,
「方子不在我手里。方子每三十天换一次,换的人从殿里来,来了不进门,把方子放在门缝里。我开门,方子就在门槛上。我从来没见过送方子的人。」「方子一共换过多少块。」叶尘道。
「不知道。」盐师道,「我只知道我手里这一份数。我换过二百二十八块。」「一块记一回。」「一块记一回。」盐师道,
「方子从门缝进来,我把旧的放在门口。第二天旧的就不见了。来拿的人,从来不进门。」「门口有印。」「门口是土,土上有印。」盐师道,「印是手指按的。按得深,是拿的人手上使了力。」「门缝。」叶尘道,
「我今天就是从门缝进来的。」盐师的手抬了一下,袖子往下滑,露出腕上一道旧疤。疤是烫的,烫成一圈。「门缝里能进人,也能出方子。」他道,「你从门缝进来,不是偶然。」台阶到了底。
底下是一间圆屋。屋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线气从上面垂下来。屋中间是一口井。井沿是白的,白得像骨头。井里没有水,井里有盐。盐堆到井沿下三寸。「这就是星盐。」盐师道。
「青的。」「青的。」盐师道,「你摸一下。」叶尘伸手去摸。盐是冰的,也是活的。他的手刚碰到,盐堆上就凹下去一个小坑,坑慢慢地陷,陷到一指深,停了。
「星盐苦。」盐师道,「苦到人吃一口,要喝半斤水。库里的水从渠里来,渠里的水是温的。温的水不解苦。」「偷盐的人怎么吃。」「偷盐的人不吃,偷盐的人卖。」盐师道,
「卖到东荒,一斤换三斤粟。买了的人吃一回骂一回。骂归骂,还是要买。」「盐这么苦,为什么买。」「不吃盐,人就软。」盐师道,「软到走不动路,就只能留在原地等死。」「它认识你。」盐师道。
「它在吸我的手。」「它吸的是你手上的黑。」盐师道,「黑进去了,它就安静。黑里干净,没有名字,它就吃。你要是带着名字下去,它连名字一起吃。」「名字在哪儿。」「在纸上。」盐师道,
「今天要下去的人,名字在纸上。你去不去。」「去。」叶尘道。「下去以前,把你的名字写下来。」盐师道,「写在石头上,不写在纸上。纸会烧,石头不会。」他把一块薄石递过来,石上有一层灰。
叶尘接过石头,用指甲在灰上划。划了两个字,划完把石头翻过来盖住。「写了两个字。」「两个字是你的名,还是别人的名。」「别人的。」叶尘道,「我写的是韩渠。」盐师低头看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韩渠。」他道,「韩渠还活着。」「活着。」「他是下去的那批人里的一个。」盐师道,「册上四百三十七,走的是一百八十六,下去的是二百五十一。他是最后一个被送下去的。」「最后一个。」「最后一个。」盐师道,
「送完他,我把册子合了。合了册,我以为底下干净了。他没死,说明底下的路还踩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