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在中段,围了三层。外层是兵,中层是粮车,里层是册子和伤号。伤号三十一个,抬进来的时候是子时,天亮还剩二十九个,另外两个没死,是白了。外层的兵不站岗,只挡人。
挡的是看热闹的兵。
「看的人比伤的人多。」老医道,「站着看,手会抖。抖的人回去就说伤号活不了。」「说了会怎样。」「说了,第二天他自己就病了。」老医道,「病是从嘴上进的。」中层摆粮车,车头朝外,车尾朝里,车与车之间留三寸。
三寸是能过一个人的宽度,过不来两个。「为什么留三寸。」「留一尺,人一挤就进一队。」第七道,「三寸,挤进来的是一个人,一个人好拦。」里层是册子和伤号。
册子摆在帐的最里头,压在一块石板上。石板是从壕沿上起出来的,四十斤。白从腕上那圈印起。起先只有一指宽,后来变两指,一夜走三寸。
走到肘上,人就握不住东西;走到肩,人就坐不起来。
「洗不掉。」老医道,「水是开的,洗了三遍,白还在。白在皮下,不在皮上。」「割呢。」「割了一处。」老医道,「割开,肉是白的,白的里头没有血。血在更里头,够不着。」「那怎么办。」「烫。」老医道,
「开水烫,白缩。缩了半寸,皮也熟了。」烫的水要滚,滚到冒大泡。大泡破了才用。「为什么用滚水。」「滚水烫下去,人立刻疼。」老医道,「疼得起来的,是活的。疼不起来的,就不用烫了。」烫的东西是一只木勺。
一勺水浇下去,浇在腕上,白的地方先缩,缩完起一个泡。「泡破了怎么办。」「破了就撒盐。」老医道,「盐撒上去疼三天。三天不疼了,那处就硬了。」硬了的地方,人拿不住东西。
拿不住东西的人,只能留下看帐。烫了七个人,缩回去的是七处白,烫坏的是七只手。有一个烫完了笑,说手不是自己的,随便烫。
「烙呢。」「烙更狠。」老医道,「烙一下,白断一截。断的那一截,人不疼。不疼才是最坏的事。」「为什么不疼。」「疼是活的。」老医道,「不疼的地方,已经不算他的了。」叶尘到医帐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进帐,先看了帐外那排鞋。鞋摆在帐口,一双一双,摆得整齐。摆整齐的鞋,是抬进去的人自己脱的。
「刀呢。」「刀收在一处。」老医道,「伤了的人,第一件事是收刀。刀留在他手上,他会自己动手。」「有几个动了手。」「三个。」老医道,
「两个是被夺下来的,一个是自己放下的。」「自己放下的那个说了什么。」「他说他数不清了。」老医道,「数不清的人,眼睛还是亮的。」「亮的留下。」叶尘道,「眼睛暗的,单独放。」「为什么。」「眼睛暗的人,不喊也不闹。」叶尘道,
「不喊不闹的人,会在半夜走出帐去。走出去,没人找得着。」「找不着的人是死了还是走了。」「不知道。」叶尘道,「不知道的人,先当死了记。」第七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三十一个名字,四个已经画了横。「画横的是什么。」「死了的。」第七道,「死了的名字画横,走了的名字画圈。现在只有横,没有圈。」盐是在寅时搬来的。
搬的是军盐,一袋一百斤,搬了六袋。军盐掺沙,盐粒粗,抓一把扎手。军盐掺沙,是粮队的老规矩。沙占三成,盐占七成。
「掺沙的盐还能用。」「能用。」老医道,「沙沉在碗底,盐化在水里。化出来的水照样扎伤口。」「那为什么不掺更多。」「掺多了,人一尝就知道。」韩将军道,「尝出来的盐,会在路上被抢。」「那这些盐是哪一年的。」「前年的。」韩将军道,
「前年的盐结块,砸开还是咸的。盐这东西,放十年也不坏。」「盐能止白。」老医道,「这是老法子,我也只见过一回。」「哪一回。」「四十年前,北原那边的雪灾。」老医道,
「雪化了以后,庄子里死了十七个人,死了的人脸都是青的。活着的人身上也有青,用盐搓,搓下去了。」「怎么搓。」「一把盐,一碗水,搓到盐化。搓一处,搓一刻。」老医道,
「搓出来的水要泼在雪上,不泼在地上。」「为什么泼雪上。」「泼地上,地会记着。」老医道,「记着的地方,明年长不出东西。」第一个搓盐的是前哨第三营的一个老卒,五十二岁,腕上的白已经走到肘。
搓了半个时辰,白退了半寸。老卒姓什么没人问。他的伍号是三营第二十一伍,从前守过旧关的西门。
「守过门的兵,手上的老皮厚。」老医道,「厚皮的人搓盐不疼,搓得下去。」「搓得下去,白退得快。」「退得快,是因为他自己不省力气。」老医道,「省力气的人,搓一刻只当半刻。」老卒搓完了,把手里剩下的盐交给下一个人。
交的时候说了两句话:一把盐,一碗水,别省。
「别省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疼就忍着。」老卒道,「忍着的人,明天还能握刀。忍不住的人,明天连碗都端不住。」「退了。」老医道,「退得慢。一个时辰半寸,走到肩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搓不完三十一个人。」第七道。
「搓不完。」老医道,「搓不完就挑。挑白走得慢的,先搓。」叶尘伸手按在伤处。他的手掌心有一层很薄的黑,黑平在皮上,不动的时候就看不见。他按的不是白的地方,是白最外头那一圈。
「为什么不按中间。」「中间是它的。」叶尘道,「外圈才是人的。按外圈,是把界推回去。」「推回去以后,中间怎么办。」「中间自己会退。」叶尘道,「界退了,它就留不住。」按完第三个人,他把手在雪里插了一下。
雪化了一层,化成水,水是黑的。「手上有东西出来。」第七道。
「出来的是它吃进去的数。」叶尘道,「数在我身上不走,就会往里堵。堵一次,我少一个时辰的力气。」「一个时辰值多少。」「值三百个箭。」叶尘道,「一个时辰里,北面的三百人要靠我。」黑按下去,白退了。
不是缩,是化。化得很快,一个数退一分,二十个数退了两寸。
「退了。」老医道,「你这个法子,比盐快。」「快,也贵。」叶尘道,「我救一个,脉乱一刻。救十个,脉乱一个时辰。救三十个,我今天就不能上壕。」「那就不救。」老医道,「治伤的是我,不是你。你上壕,比我治伤有用。」叶尘没有答。
他救了三个人,救到第三个的时候,嘴角出了血。血是黑的,落在帐布上,渗得不快。「你的血不流。」第七道。
「流得慢。」叶尘道,「慢的血,遇冷就凝。凝了以后,从里头堵。堵一次,我少一个时辰的力气。」「少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的事。」第七道,「堵三回,就是一整夜。」「一整夜的事,我担。」叶尘道,
「三十一个人的事,我担不起。」他把手收回来,用布擦了三遍。擦完的布上有一层白,白在布上不化。「布留着。」老妇正好在帐外称布,听见了,进来说,「白落在布上,布就重了。重的布,拿去称。」布拿去称了。
一块一尺见方的旧布,原来多重不知道,现在多重也不知道。老妇换了法子:拿同尺寸的新布对,新布三两,这块布三两八分。新布是从粮车上割下来的,割的是一尺见方,割了十块。
十块一样大,一样厚,都是三两。「为什么拿十块。」「十块对一块,错不了。」老妇道,「一块对一块,差一分也看不出来。」十块新布称完,收进袋里。袋上写了一个数:三等。
「三等是什么意思。」「一等是原重,二等是沾了雪,三等是带了别的。」老妇道,「带了别的布,不能再用。用了,别的东西就跟着布走。」「多八分。」老妇道,
「八分,是三口人身上搓下来的。」「那三个人呢。」「三个人退了半寸。」老妇道,「退了半寸的人,能活。活下来的人,从此怕冷。」「怕冷会怎样。」「怕冷的人站不住夜哨。」老妇道,
「夜里风一起,他们就抖。抖起来的人,喊数喊不齐。」叶尘把这三个人单独编成一伍,伍号第九百一十七。不派夜哨,只做白天的事。
「为什么不派夜哨。」「他们站不住。」叶尘道,「站不住的人上哨,是给别人添一处空。」「那他们算什么。」「算半个兵。」叶尘道,「半个兵吃整份粮,我认。粮我认,命不给他们。」老妇把那粒青灰豆子拿出来了,
连同昨夜从脚印窝里捡的那粒,一共两粒。两粒放在秤盘上,秤杆压到第三格半。
「三钱七分、三钱八分。」老妇道,「昨夜那粒轻一分。」「轻的是后来的。」「轻的是先来的。」老妇道,「它吃一夜,长一分。先来的时候轻,越往后越重。」「那就是说,脚印是三夜前留的。」「三夜前。」老妇道,
「三夜前我们还没出旧关。」「三夜前它就到过城下了。」「到过。」老妇道,「它到过,又回去了。回去不是怕,是回去说。」「说给谁听。」「说给更远的听。」老妇道,
「一队人探路,探完了回去报。报完了,大队才动。」「大队多远。」「不知道。」老妇道,「不知道就按八十里算。八十里,走十天。十天以后,就是真正的东西来了。」「十天够不够。」「不够。」叶尘道,
「不够也得够。壕挖两道,粮撑十三天,人只有三万。」「三万够不够。」「不够。」叶尘道,「不够就省。省的办法不是少杀人,是少死自己的人。」白天伤号里有四个人的白又往前走了。
走得不快,一夜一寸。老医把盐加到六袋,搓到晌午,盐剩两袋。
「盐不够了。」「旧关还有。」韩将军道,「城里有存盐三仓,一仓四千斤。」「运盐要几天。」「四天。」「四天以后,这几个人就白了。」叶尘道,「盐先运两千斤,走快马,两天半。」「快马走冰上的路,马蹄会裂。」「裂也走。」叶尘道,
「马蹄裂了能换,人的命裂了不能换。」四个白马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三张纸:一张是伤号的册子,一张是壕的图,一张是雪壳的事。三张纸上都盖了副统帅的印,第三枚。
四条白马是秦昊手下的传令马,跑得快,蹄上钉着薄铁掌。
「为什么钉薄铁掌。」「厚掌在冰上滑。」秦昊道,「薄掌咬冰,跑一里省半里。」「裂了怎么办。」「裂了就剥下来,光蹄跑。」秦昊道,「光蹄跑一天,蹄就磨穿了。磨穿了马就废了。」「马废了,人怎么办。」「人扛着纸走。」秦昊道,
「纸比马重要。马能再找,壕的图只有一张。」「为什么用第三枚。」韩将军问。
「第一枚是盟主。」叶尘道,「第二枚是议事堂。第三枚是我的。我的印最不值钱,所以我敢用它。」「不值钱的印,压得住事。」「压不住事。」叶尘道,「压得住人。」晌午过后,壕北的灰线全翻了。
不是一脚一脚,是一整片。布条十一条一起翻,翻了以后不回头。翻的痕迹分三种:一种是单印,一步一步,印距三尺;一种是双印,前一后,成对;一种是一片,看不出印,只看得出雪被压过。
「单印是走的。」第七道,「双印是抬东西的。一片是站着的,站久了,印就混了。」「那今天是哪一种。」「一片。」第七道,「一片,就是三百个都站着。站着不动,是在等一件事。」「等什么。」「等我们把壕里的人也摆出来。」叶尘道,
「两边对上数,它才开始。」「多少。」「数不清。」第七道,「至少三百。」「三百个东西,一夜走完八十里。」叶尘道。
「不是走。」第七道,「是抬。抬着走,一步三尺,走完不歇。」「怎么知道是抬。」「脚印前后一对一对,成双。」第七道,「成双的印,两个人抬一样东西。抬的是重的。」「重的东西抬来做什么。」「撞壕。」叶尘道,
「壕是挖出来的,撞一次塌三丈。撞三回,北面就漏一处。」「那怎么守。」「守不住就不守。」叶尘道,「撤到第二道壕,第二道挖得深。第二道后面就是中军。」「中军后面是什么。」「中军后面是粮。」叶尘道,
「粮后面没有东西了。」令传下去:北面撤到第二道壕,第一道壕留三百人,只放箭,不接人。三百人分三批,一批守两个时辰。「为什么不留人硬挡。」前哨营校问。
「硬挡的人死得整齐。」叶尘道,「整齐的死,会让对面知道我们有几批人。」「那三百人怎么办。」「三百人不是挡。」叶尘道,「三百人是钟。敲一下,我们知道撞到哪儿了。」天快黑的时候,
那个能听见响声的少年陈四又来说话。他不是来说自己,是来说别人。
「帐里七个人在说梦话。」陈四道,「说的不是梦话,是数。」「什么数。」「一二三四五。」陈四道,「喊得很整齐,喊到五就停。停一会儿,再从一喊。」「喊的时候人是醒的。」「睡着。」陈四道,
「睡着的人喊数,喊得比醒着还齐。」叶尘去看了一遍。七个人睡着,嘴里数着,数到五停。停了以后,七个人一齐翻了个身。「这不是梦话。」第七道。
「不是。」叶尘道,「这是有人在夜里点我们的名。点到了谁,谁就应。」「应了会怎样。」「应一回,少一斤。」叶尘道,「少到七斤,人就没了。」「那怎么办。」「不让他们应。」叶尘道,
「把七个人叫醒,叫醒以后不许再睡。撑到天亮,天亮它就不点了。」七个人撑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七个人里有两个忘光了,五个还记得数到几。「记得数到几的,是应过的。」第七道。
「应过的,册上单独记。」叶尘道,「记着,下回点的时候我们去听。听清了是谁在点,就知道它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