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夜里,叶尘回到帐里,先看那只木匣。匣盖上的线还是三根,一根没断。线底下压着的纸,又少了一张。帐里没点灯,只有炭盆的一点红。炭是松炭,一盆能烧一夜,不冒烟。
「上一回少一张,这一回少两张。」第七道。少的是编号第三、第六那两张。被抽走以后,编号还在,纸没了。第七在空位下头放了一根干草,草尖朝上。
「干草做什么。」「谁再翻,草就倒。草倒了,我知道他翻到了哪一页。」「线没断,纸怎么少。」「线是系在盖上的。开盖要断线,不开盖,纸能从缝里抽。」第七把匣子侧过来,匣底的缝有三指宽。
「线不断,就说明这人知道线是做什么的。」叶尘道,「不知道的人,一开盖就断。知道的人,先松一根,再松一根。」「缝是你封的。」「是。」第七道,
「我封的时候,缝里垫了三层薄纸。今天看,薄纸还在原位,只有边角卷了一点。」「卷了就是抽过。」「抽纸的人很稳。」第七道,「稳的人,不怕慢。不怕慢的人,最难抓。」「抽过三回。」第七道,
「卷的边角分三层,一层一回。」叶尘把匣盖扣上,手按着不动。
「纸上原来写了什么。」「九张纸。」第七道,「头一张写『待查』,底下八张是各家送印的日子和人数。少了三张,缺的是第二、第五、第八张。」「缺的那三张,写的是谁。」「第二张写东荒,第五张写西漠,第八张写北线。」第七道,
「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才知道纸放在哪儿。」叶尘道,「外面的人进来,先找印,不会先找纸。」「自己人抽自己人的纸。」「纸上的数,对不上册子。」第七道,「抽纸的人,抽的是数。」对不上的是两处。
第二张写东荒出兵六千,册上写六千四百。第五张写西漠出兵两千,册上写一千六。
「差了八百。」「八百人不是小数。」叶尘道,「写在纸上的八百,要是照纸上调兵,前哨就少一营。」「加起来差了八百。」第七道,「八百人写在纸上是一个数,走在路上是八百张脸。」帐里静了一会儿。
帐外的风打在皮上,皮一鼓一鼓。「你为什么不喊。」叶尘问。
「喊了,抽纸的人就知道线是假的。」第七道,「线是假的,他就改用别处的门。别处的门,我看不见。」说完他在匣子边上刻了一个记号:两道横线,一道竖线,竖线压在横线上头。
「这记号谁教的。」「宫里的记法。横的是门,竖的是闩。闩压在门上,就是这扇门动过。」「除了记号,你还留了什么。」「三样。」第七道,
「线看开合,草看翻页,灰看手。三样里坏一样,还有两样。」「现在你看见了几个人。」「两个。」第七道,
「一个夜里换火把的,一个夜里抬粮的。」「这两个人什么时候上过城墙。」「换火把的每夜都上。抬粮的三夜上一回。」「换火把的叫什么。」「册上没有名字,只有号。乙字第三根。」叶尘把守城老兵的报数册要来,
翻到最后二十页。每一页上都有一行:乙字第三根,换过。字迹一样,墨色一样。报数册一共三本:一本城墙,一本营门,一本粮场。三本的字迹一样,笔画的弯一样,连墨色的轻重都一样。
三本册子摊在案上,第七拿一根针在字上比。比到第五十页,针一斜,扎进了纸里。
「针斜,是笔画的力道不匀。」他道,「不匀的地方,写字的人在换手。」「一样才好查。」第七道,「一样,说明是同一只手。同一只手写字,手腕会歪。歪的那一处,三本都在同一个位置。」「一样。」第七道,
「可换火把要用油。油一罐烧三夜,三十根火把一桶油。油账上写着:六夜用两桶。」「两桶是多少。」「点上六夜,应该用一桶半。多了半桶。」「半桶油,够做什么。」「够走四十里夜路。」第七道,
「也够烧掉三张纸。」叶尘把册子合了。「明晚换匣。」他道。
「换到哪儿。」「换到两个地方。」叶尘道,「九枚印,四枚放你手里,四枚放我怀里,那半枚单独放。」「半枚放哪儿。」「放在老妇的秤匣里。」叶尘道,「秤匣里全是秤杆,没人翻。」换匣之前,叶尘在帐门口等了一刻。
等的是风。风从北边来,把帐帘吹得贴墙。贴了墙,帐里点灯也照不到外头。等的时候他没有带刀。刀留在帐里,摆在案的东头,刀柄朝北。风来的时候,帐外的雪被吹成一条白线。
白线一断,第七就说:可以搬了。换匣是在寅时做的,天最黑的时候。匣子从帐里搬出来,走的是城墙根的暗沟,不点灯。
第七背着四枚印,叶尘怀里揣着四枚,半枚的那一枚用蜡封了口,蜡上按了一个指印。
「蜡上按指做什么。」「按了指,蜡一动就看得出来。」叶尘道,「指印按在蜡中间,谁捏过,蜡上就多一个窝。」搬完以后,原来的匣子还放在帐里,匣里放九张空白纸,纸上洒了一层细灰。
灰是白的,跟斗底刮出来的那种一样。匣子摆在原来的地方,摆的角度跟原来一样。第七用线量过:匣角到案沿,一寸二分。量完把线剪断,线头压在匣底。擦匣的人也不换。
第七擦匣擦了六天,每天擦三遍,用过一块麂皮。麂皮上留了匣角的灰,灰是白的。原来的匣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枚铜钱。铜钱压在纸上,纸动,钱就动。钱动的地方,留下一个圆印。
「钱是谁放的。」「我放的。」叶尘道,「钱不动,说明没人碰纸。钱动了,我就知道手从哪边伸进来。」「撒灰做什么。」「抽纸的手,会带灰。」叶尘道,「带了灰,他摸过哪儿,哪儿就白。」当夜没有动静。
第二夜,三更,帐外有脚步。脚步很轻,走到帐门口,停了一停,又走开。一夜三遍更。三更的人敲梆,梆声两短一长,是平安。第二夜三更,梆声少了一下。这一夜看守加了一个人。
三个人分三班,每班守两个时辰。守的人不站在帐里,站在帐外的雪地上,脚底下垫一块石板。垫石板是为了留印。雪上留不住,石板上留得住。少的那一下是在寅时头。
敲梆的人说他敲了,别人没听见。三个人问了半夜,问到天亮,还是各说各的。「走了。」「没走。」第七道,「他绕到帐后去了。」帐后有一处缝,是前几日风刮开的,缝有一尺。缝外头是一片雪。
雪上没有脚印。第四天早上,叶尘带着第七去看,雪面平平整整,一片干净。第七蹲在缝外头看了一刻,用手指在雪面上按了一个印,再把印抹平。
抹平以后,雪面上还是看得出一点凹陷。
「我按的都看得出来。」他道,「他没有。」「沙子上踩一脚能看见印,雪上更能看见印。」第七道,「没有印,说明他不是走的。」「不是走的是什么。」「落在缝外头的。」第七道,「从上面下来的。」「脚不沾地的东西,怕不怕火。」叶尘问。
「怕。」第七道,「熊怕火,狼怕火,连山里的雪虫都怕火。不沾地的东西,没试过。」「那就撒灰。」叶尘道,「火堆边上撒一圈灰,灰上留印。它踩了,印就留在灰上。」叶尘抬头看。
帐后是一段城墙,墙高两丈四。两丈四的墙上,落一个人下来,雪上不留印,只有一种东西做得到:脚不沾地的东西。「星辰殿的人脚沾地。」第七道,「星渊的东西不沾。」灰上没有手印。
第二夜、第三夜都没有。第四夜,帐里的空白纸上少了一张,抹掉了一角灰。
「抽了一张空白的。」「他要的不是纸。」叶尘道,「他要看我们有没有换。」「他要的东西没换,他就继续来。」「那就让他来。」叶尘道,「来第四回,我就知道他是从哪个方向落的。」第四回没等到。
第五天晌午,换火把的老兵死在城墙上,死在垛口边上。人没伤,脸也不白,只是眼睛睁着,看着北边。等到的是死讯。死在城墙上的那个老兵五十七岁,姓刘,家里有一个儿子。
儿子在左部第二营,喊数喊得最齐。尸体抬到中军帐前,第七把他的手翻开。掌心有一层薄白,指纹被白的盖住了。「他摸过那个东西,摸了不止一回。」「跟那匹马一样。」老妇道。
「一样。」「他身上有粉没有。」第七把老兵的袖子翻过来,袖口里侧有一层薄薄的白,像霜,摸上去不化。
「他摸过那东西。」「他不是摸过。」叶尘道,「他是拿过。拿了,手上沾了,自己不知道。」「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叶尘道,「知道还拿,说明有人许了他什么。」老兵的遗物只有三样:一根火把,一把火刀,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空白的。「空白的纸,为什么折起来收在怀里。」「空白的纸折三层,是记号。」第七道,「冰极宫的门闩,先松一根,再松一根。松到第三根,第三根上就折一张空纸。」叶尘把那张空纸对着日头照。
纸上有极浅的一道压痕,像被什么写过,又擦掉了。纸上有三道折痕,折得齐。压痕在折痕底下,很浅,得斜着光才看得见。
「三个数是营号,可营号底下还有一样。」第七道,「折三层,是宫里数人的法子。折一层是一个人,三层是三个人。」「写了什么。」「写了三个数。」「哪三个。」第七把纸摊在雪地上,用炭条顺着压痕描。
描出来的三个数:三、七、九。「三、七、九是什么。」「是营号。」第七道,「第三营,第七营,第九营。」「这三个营,都在前哨。」「都在前哨。」第七道,「而且都在最前头那一片。」「三个营加起来六千人。」叶尘道,
「六千人全在前哨。前哨一破,后面的路就是敞开的。」叶尘把纸收进袖子,抬头看北边。黑线又长了,长得比昨天快。「不查了?」第七问。「不查。」叶尘道。「查下去,死的人更多。」叶尘道,
「把三个营的伍长全换下来,换到中军。三个营各自换一个新伍长,新伍长今天晚上就任。」「换下来的人,怎么安置。」「安置在后队。三个人住一处,不许单独走,不许单独夜里起身。」叶尘道,
「不审,不罚,也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被看着。」「看多久。」「看到他们自己说出一个人名。」叶尘道,「说出来的那一天,才有得查。」夜里,叶尘把怀里四枚印摊在床上,一枚一枚按在薄纸上,看印文。
四枚都对得上印谱。第五枚他不看,那是断的。四枚印摆在布上,布是黑的。黑的布上看印文最清。他一枚一枚看,看到第四枚,把灯挪近了半寸。
黑布是他从旧关城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原来包兵器的。布上有铁锈,洗了三回,还剩一点。
「为什么不换块新布。」「新布太亮,看着刺眼。」叶尘道,「这块布看了二十年,看惯了。」「断的那一枚呢。」「断的那一枚,我怀疑了半个月。」叶尘道,「今天开始,我不怀疑了。」「为什么。」「假的印,用在纸上。真的印,用在人上。」他道,
「有人在纸上做手脚,说明纸上那枚印是真的。他要冒充,就得有真的印去冒充。」「真的在谁手里。」「在册上写着的那个人手里。」「那个人在哪儿。」「西漠。」叶尘道,
「佛国第二批人,走四十天,还有五天到。」帐外的风把皮吹得一鼓。叶尘把四枚印收好,按了按胸口的布。
「还有五天,佛国的人到。」第七道,「五天里,他还会来一回。」「那批人一千二百。」第七道,「带头的是老僧的师侄,法号净原。」「让他来。」叶尘道,
「这一回匣里的纸不空。我在纸上写了三个数,是假的。」「假数写给谁看。」「写给抽纸的人看。他抽走假的,就会照着假数去动。动的那一处,就是我知道的那一处。」「假数写在哪张纸上。」「写在第二张。第二张原
来写东荒,我改了,改成西漠。」叶尘道,
「抽纸的人要改数,得先照着原纸抄一份。抄的时候他会用自己习惯的写法,我认得那个写法。」「他要是看出来是假的。」「看出来更好。」叶尘道,
「看出来了,他就得改主意。改主意的人,会动。动了,就有痕迹。」「那半枚断印,明天送去老妇那儿。」他道,「秤匣里最安全。秤匣没人翻,翻了的人,一定缺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