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一天半,进了集市。三道口这个地名,是走商起的。江边的货、山里的货、外头来的货,在这里碰头,换成三份,再分三条路走。水鬼说,二十年前这里还有一间屋子卖茶。
「现在呢?」「现在喝茶的地方在山里。」他道,「山外的人喝茶,山里的人看着。」路上的土越来越红。走到后来,鞋底都染了一层。集市叫三道口。
三条路在这里碰头:一条从江边来,一条往山里,一条不知通向哪里,路口立着一块没有字的石头。进市之前,水鬼让所有人把刀解下来,用布裹住,背在背上。
市口有一块石头,石头很矮,只到人膝。每一个进市的人都要在石头上踩一下。「踩石头做什么?」白素衣问。
「留印。」水鬼道,「印留了,市上出了事,能查是谁进来的。」「查不出来呢?」「查不出来,就把石头推到那块空地上,让所有人来看。」水鬼道,
「南岭的规矩,一个人的事,一族担。一族的事,全市担。」「市上不许亮刀?」「市上不许带着刀说话。」水鬼道,「南岭的规矩,带着刀说话,话就不是话了,是威胁。」「那我们不进去?」「进去。」水鬼道,
「不进去,你们连山门的方向都问不到。」他停了一下。「进去以后,只答话,不先开口。」集市不大,摊子沿着石头摆成一个圈。摊子摆得松,中间留出很大的空地。空地没有人站,也没有人摆货。
「那块地做什么的?」叶尘问。「讲理的地。」水鬼道,「市上不许打。要打,先进这块地,两头各站一个人,说三句。三句说完还是不服,才动手。」「动完手呢?」「动完手,输的那个把东西留下,走人。」水鬼道,
「赢的那个,三天内不许出市。」「为什么?」「因为赢的人容易以为自己有理。」卖的东西和人族的集市不一样。
有卖整只的兽,毛还在身上;有卖一篓一篓的活虫,虫在篓里互相咬;有卖骨头的,骨头按长短粗细分堆,最贵的一堆只有三根。
最贵的那堆骨头只有三根,摆在一块黑布上,布的四角压着石头。那三个换了盐的妖族小孩一路跟着,从第一个摊子跟到第三个摊子,不说话,只看。
白素衣把一块干饼掰成三块,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小孩看了看饼,又看了看她,没有动。「他们不吃给的东西。」水鬼道,「要吃换的。换,才算有来往。」白素衣从包袱里摸出三枚旧铜钱,一枚一枚放在饼上。
最小的那个先走过来,拿了一枚铜钱,把饼捡走了。「那是什么骨头?」叶尘问。「传根的骨头。」摊主道,「族里老人死了,取一节骨头留在族里。三节以上,这个族就算有根。」「人族的骨头呢?」摊主抬起眼。
「人族没有这种骨头。」他道,「人族的骨头是烧的。烧成灰,风一吹就没了。」摊主大多不是人。有一个摊主长着一张人脸,耳朵却是竖的,耳尖上穿了三个孔。
有个摊主干脆不起身,只用一只人手从布下面伸出来,收钱,找钱。「不要看。」水鬼道,「看久了,他们知道你看。」七个人把眼睛放低,看着自己的脚。集市的摊主们却开始看他们。看的是鞋。
人族的鞋是布底,妖族的鞋是皮底,布底在干土上走不出声音。「他们看鞋做什么?」「看走多远。」水鬼道,「布底磨到一半,是走了十天。磨穿了,是从江边一直走过来的。」叶尘把脚往后收了收。
「看得出来?」叶尘道。「人族的眼睛是直的。」水鬼道,「妖族最恨人族的眼睛。」七个人在集市边上站了一会。叶尘把两袋盐放在地上。一袋盐换七天粮。这是他算过的数。
东荒的盐细,南岭的盐粗,粗盐里有石头,妖族用粗盐腌肉,腌出来的肉发苦。第一个来看盐的是个瘦老头。他捏了一点,放在舌头上,舔了三下。
他穿一件旧皮袄,袄上有七个补丁,缝得整整齐齐。「这盐哪来的?」「东荒。」「东荒的盐,三十年没进过山了。」老头道,「三十年里,我们吃岩盐,吃出三个人嗓子坏了。」他把盐袋提起来,掂了掂。
「你们要什么?」「粮。」叶尘道,「十四天的粮。」「十四天,你们要走多远?」「走到山门。」老头把盐袋放下,看了他一眼。「山门不是走到的。」他道,「是等到的。」「这盐干净。」他道。「换粮。」叶尘道。
「换。」老头道,「一袋盐,两斗米。」「两斗。」叶尘道,「市价是两斗,这里离江三天,运费算在盐里,该是三斗。」市东头有人拿铁来换。
「你们的盐,我要一袋。」那人道,「我这有三把刀,刀是好刀,砍过兽。」叶尘把刀接过来,反过来看刃口。
「刃口开了三次。」他道,「开得太薄,砍骨头会崩。」「你懂铁。」「我懂秤。」叶尘道,「铁不够重,就得磨薄,磨薄了才显得锋利。」那人把刀收回去,没再说话。老头愣了一下。
「你会算。」「我算了很多年。」「算得清的人,日子过得苦。」老头道,「算不清的人,日子过得糊涂,糊涂也过。」他把米袋推过来。
「三斗。」他道,「这半斗,是我给你算得清的。」「三斗。」老头想了想,把手伸到布下面,摸出一块牌子。「三斗可以。」他道,「但你要在市上称。市上有秤,秤不是我家的,是族里的。」集市中间有一杆秤。
秤很大,秤杆比人高,秤钩是铁打的,钩尖上挂着一个空的皮袋。秤杆上刻着星,星有十七个。秤钩上挂的皮袋已经用了几十年,皮子发黑,袋口用绳扎着。「这秤谁的?」叶尘问。
「三家的。」没耳朵的中年人道,「敖家出杆,白家出钩,我们家出星。」「三家一起管一杆秤?」「秤要三家管,才没人做手脚。」中年人道,「一家管,秤就长眼睛了。」他把手放在秤杆上,往下压了一寸。
秤星往下走了一点。「你看,」他道,「它认手。」秤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很整齐的皮衣,他没有耳朵。「新来的?」他道。
「过路的。」「过路也得上秤。」中年人指了指秤,「这是活秤。秤星会动。」「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称的东西要是少了,秤星会往上走;要是多了,秤星会往下走。」中年人笑道,「多给少给,秤都说。」叶尘把米袋挂上秤钩。
秤杆平了。秤星很稳,一动没动。秤星很奇怪,一动不动,连一点颤都没有。「你的米干。」白六道。「晒过三天。」「晒过的米轻,秤星该往下走。」「我多放了半把。」叶尘道,「多放的,秤知道。」白六看了他一会,把秤杆擦了一遍。
「人族里头,会这么干的不多。」他道。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你算过。」「算过。」「人族都算,算得都不对。」中年人把米袋摘下来,扔给瘦老头,「你的盐留下,米拿走。」交易完了。
白素衣站在一旁,把这一笔记在心里,没有打开册。「你的册呢?」叶尘道。「在怀里。」白素衣道,「我知道不能打开。」那个没耳朵的中年人忽然回过头。「册?」「没有册。」叶尘道。没耳朵的中年人笑了。
「人族的商队,带册的,我见过四个。」他道,「四个里头,三个的册里记的是货,一个记的是人。」「你叫什么?」叶尘道。
「白六。」他道,「白家管钩的。」「刚才那杆秤,钩是你的?」「钩是我们家的。」白六道,「秤杆断了可以换,钩不能换。钩换了,秤就不是那杆秤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缺口。
「这个,是二十年前罚的。我替一个外族改了秤星,被罚割耳。」「记人怎么了?」「记人,就是记账。」中年人道,「货物丢了可以再买,人丢了,账就烂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收回目光。
「我不翻你的东西。」他道,「市上有规矩。可规矩只管市里。出了市,我就管不着了。」「我听见了。」中年人道,「她说『册』。」他走近一步,鼻子动了动。
「人族的纸有一种味道。」他道,「酸。你们身上有纸。」白素衣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在衣服外面按了一下,按得太急。中年人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次。
那天傍晚,册不见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只离了两步。两步的距离,够一个人伸手。
「市上丢了东西,多半不是偷。」水鬼低声道,「妖族偷东西要先闻,闻了是你的,他就不拿。拿了,说明有人让他拿。」「你怎么知道?」「我在南边待过九年。」水鬼道,
「九年里我知道了四件事,这是第三件。」「第四件是什么?」「第四件,」水鬼道,「山里的事,山外的人猜不到,但山里的人也怕猜。」「谁看见的?」叶尘道。
「没有人看见。」白素衣道,「只有一只鸟从头顶过去。」「什么样的鸟?」「黑的。」她道,「飞得很低,翅膀不扇。」第七抬头看了一圈屋顶。屋顶是茅草,草缝里有东西动过,草梗断了一小截,断口是新的。
不是在怀里被偷的,是傍晚生火的时候,白素衣把册放在膝上,站起来接了一碗水,坐下的时候册就没了。她脸色变了。
「上面有什么?」「有名字。」她道,「七个人的名字。还有东荒城里一百多个人的名字。」「不是让你别带?」「我没带正册。」白素衣道,「我带的是旧页,去年冬天的账页,上面记的是粮和人。」叶尘没有再说她。
「去找。」他道。找的办法很简单。叶尘把剩下的半袋盐提在手里,站到集市中间,对着所有摊子说了一句话。市上有市上的规矩。东西被偷了,失主不能自己搜,要先出价。
「为什么先出价?」叶尘问。「因为偷东西的人多半不是自己要用。」水鬼道,「他要换。你出价比他换的少,东西回不来。出价高了,他下次还偷。」叶尘把半袋盐提在手里,站在空地边上。
「我出半袋盐。」他道,「换一本册,纸的,不厚,边上磨破了一块。」市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往一个方向看,看了一眼就收回去。「谁拿走一本册,谁认纸。」集市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
笑声从一个卖骨头的摊子后面传出来。叶尘走过去。摊子后面蹲着一只猴妖,眉毛是白的,脸上有一道很新的伤。它手里正把那本册一页一页地撕,撕下来的纸往嘴里塞。
它已经吃掉了一半。第七的刀在鞘里响了一声。「别。」叶尘道。「它在吃名字。」「它在吃东西。」叶尘道,「它不知道名字。」他蹲下去,把盐袋解开,抓了一把盐放在地上。猴妖不撕了。
它看着那堆盐,眼睛转了一下。它抱着盐,蹲在地上,忽然开口。声音很细,像小孩。
「有人给我盐。」「谁?」「不知道。」猴妖道,「他戴帽子,帽子压着耳朵。他说,纸上的字不好吃,撕了吃力。」「他给了你多少盐?」「一把。」猴妖道,「一把盐,让我撕一晚上。」叶尘蹲下去,看着它的眼睛。
猴妖指的方向是往山里去的,指完了就把手指收回去,好像那一下已经用掉了它全部的胆子。
「它的话不能全信。」水鬼道,「猴妖记路不记人。」「它记的帽子呢?」「帽子能信。」水鬼道,「它怕戴帽子的人,怕到记得住帽子压耳朵的样子。」叶尘站起来,把地上的盐扫回袋里。
「今天不走。」他道,「明天进山。」「他往哪边走的?」猴妖抬起手,往山里指了指。「册给我。」叶尘道,「盐给你。」猴妖把剩下的半本册推过来,抱走了盐。剩下的页上有七个名字,被口水洇糊了三个。
白素衣一页一页捋平,把糊掉的地方用手指按住。她把湿掉的那些页摊在石头上,一页一页按平。
「糊了的这三个,是谁?」「水鬼,老周,还有我。」白素衣道,「我的名字糊得最厉害。」「为什么最厉害?」「因为我离它最近。」她道,「它在吃的时候,我在抢。」「还能认。」她道,「我认得自己的字。」「谁让它拿的?」「不知道。」她道,
「册在它嘴里,问不出来。」叶尘站起来,看向集市边上那排没有点灯的屋子。「今天的事,不像猴妖自己想的。」水鬼道。「不像。」叶尘道。
「那你猜是谁?」「猜不出。」叶尘道,「但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做什么?」「让我们晚到几天。」叶尘道,「晚几天,山里的风向就变了。」「有人让它拿的。」他道,「南边的路要断在东荒来的人手里。」那一夜七个人轮流守。
轮到第七的时候,他坐在窝棚门口,刀横在膝上,看着集市的空地。后半夜,有个人从空地上过去。走得很直,没有绕,脚步不快不慢。那人走到离窝棚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七没有动。他知道那人知道他醒着。天亮以后,第七在门口的石头上发现一小撮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