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十个人站在墙下。雪扫开了,地面还是硬的。叶尘站在台阶上,把白轿来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短,没有添一句。天没亮就有人起来。
先是磨斧的声音,一下一下,隔一会停一下。然后是打水的声音,桶碰在井沿上。叶尘站在台阶上,看见墙根下有人蹲着补鞋。鞋底用麻绳缠了三圈,缠得很紧。
「补得牢吗?」「牢。」那人道,「就是走远了会磨脚。」「磨脚就脱下来。」「脱了脚冻。」那人道,「冻脚比磨脚难受。」他把鞋撑开,往里塞了一层干草,塞完压了压。人群慢慢站齐。
有人把粮袋抱在怀里,有人把手插在袖子里。没有人说话,都在等台阶上那句话。说完他问:「有要走的说一声。」没有人说话。风把墙上的木牌吹得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走了不算逃。」叶尘道,「发一双鞋,一袋粮,走到界门外,我让人送一程。」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脚。韩渠把手里名册翻开,笔头在纸上点了一点。第一个人出来,是个瘦高个,二十来岁,叫陈九。
他走到台阶下,低头站着,不说话。「家里有娘?」叶尘问。「有。」「那就走。」叶尘道,「账上不记你的名字。」陈九抬头看他,看了两息,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实,额头上一层土。
韩渠在册上划了一道。划完他把册翻过去,用指头压着背面,像怕那一道被别人看见。第二个、第三个也出来了。一个说家里有田要种,一个说弟弟在别的营里。叶尘都点头。
第二个叫周大,家里有三亩薄田,老婆刚生了孩子。他说到孩子的时候抬手比了一下,比的高度不到一尺。第三个姓李,弟弟在北边的营里当差。他说他不是怕,是想去把弟弟领回来。
「领得回来吗?」叶尘道。「领不回来,也得去看看。」他道,「我娘临死前让我看着他。」韩渠在册上写,写完抬头问一句:「你们两个走了,家里的地谁种?」「托给族里。」「族里肯?」「不肯也得肯。」周大道,
「地荒一年,明年还能种。人要是没了,地就不是我家的了。」叶尘让钱三多给他们一袋种子。「种子不算在粮里。」他道。「为什么不算?」韩渠道。
「粮是路上吃的,种子是回去种的。」叶尘道,「路上吃完就没了,种子种下去,明年还有。」第七站在最边上,一直没动。他的手搭在刀上,刀鞘上有一道旧的裂纹。「你不走?」叶尘道。
「我走了,谁站门后?」第七道。「换人站。」「换的人不认得刀鞘上的裂纹。」第七道。叶尘没有再问。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个半大孩子,肩膀还没长开,站到台阶前,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要走。」他道,「我是想问,我留下了,明年算不算一年?」「算。」叶尘道。「那我不走了。」孩子道,说完退回去,退得太快,撞了后面的人一下。被撞的是个老兵。
老兵扶住孩子,顺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站稳。」老兵道,「站都站不稳,还想留一年。」孩子红着脸站直了,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老兵是原来守渠的,姓吴,四十多岁,左耳缺了一块。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阶下。「我也说一句。」他道,「我不走,可我得问清楚。留下的人,明年这个时候,还在不在这个墙底下?」「在。」叶尘道。
「你怎么知道在?」吴老兵道,「北边要人,南边要人,明年再来一道令,人一个个抽走,墙就空了。」「墙空不空,看门开不开。」叶尘道,「门开着,就总有人来。」吴老兵看了他一会,退回人群里。
他退回去的时候,旁边几个人往两边让了让,让出的空正好够他站。韩渠在册子上又写了一笔。人群里笑了几声,笑完又静了。走的一共七个人。
韩渠把名册合上,报了数:走七个,留五十三个。七个人站在门内一侧,脚下放着分给他们的粮和鞋。阿全拿了一块新木牌过去,问他们要不要写名字。
「走的人不写正面。」他道,「写在背面,将来回来了,再把正面翻过来。」「回不来呢?」陈九道。「回不来,」阿全道,「背面就一直朝里。墙里看得见,墙外看不见。」七个人都没说话。
陈九最后把名字说了,说完补了一句:「要是我三年不回来,你就把牌子摘了。」「摘了做什么?」「摘了给别人用。」他道,「木头是好木头,别浪费。」阿全没有应。
他把牌子挂上去,挂得比别的牌子低一寸。「粮发多少?」钱三道。「一人一袋,鞋照旧。」叶尘道,「送的人送到雪线外,看见他们上了大路再回来。」「送的人算不算出工?」「算。」钱三应了一声,转身去库房。
他现在管城,管得细,一袋粮、一双鞋、一根绳都要过手,账上记得比谁都清楚。库房在议堂后头,门是两层的,外头一层包铁,里头一层是木。钱三开了锁,进去点数。
粮袋码成三排,靠墙那排底下垫着石头,防潮。
「这排是新的。」他道,「上头那排是去年的,再上头那排是前年的。发的时候先发前年的。」「前年的还能吃?」「能。」钱三道,「就是煮出来发灰。人饿了,灰也吃。」他把一袋粮拖出来,解开绳口,抓了一把在手里看。
米粒有的发黄,有的碎了半截。「这批发给出远门的人。」他道,「守城的吃新的。出远门的在路上,吃什么都一样,反正看不见。」「看得见。」叶尘道,「路上会有人打开袋子看。」钱三把手里的米倒回去,拍了拍手。
「那就让他们看。」他道,「看完他们就知道,城里的人吃的也是这个。」他把袋口重新扎紧,扎得很用力。
「还有一件事。」他道,「库里缺盐。三十个人走半个月,一人一天一钱盐,得四斤半。库里只剩两斤。」「哪去了?」「换了铁。」钱三道,「上个月铁价涨,我拿两斤盐换了六把斧头。」「换得对。」钱三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一句。「我以为你要骂我。」「骂你,盐也回不来。」叶尘道,「下次换东西,先写一张纸贴门上,让全城的人知道换了什么。」人散了以后,老道士从墙根那边踱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小把土,土是湿的。「走的人不算少。」他道。
「五十三个够了。」「不是多和少的事。」老道士道,「人心这东西,得留个口子。你今天让他们走,留下的人才知道留下是自己选的。」他把土撒在墙根,用脚碾了碾。
「你师父当年也在这面墙底下站过。」老道士道。「他站哪边?」「站门里。」老道士道,「他站的不是这面墙,是渠上那道闸。闸底下有一个洞,洞不堵,水就冲墙。他守了三年,守到死。」「我娘没说过。」「她不知道。」老道士道,
「那三年她以为她爹在外头做买卖。」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片,铜片磨得很薄,边缘圆了。「这是他留下的。上头原本刻了字,磨平了。」叶尘接过来,翻了两面。铜片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痕。
「刻的是什么?」「一个『守』字。」老道士道,「他刻字的手法不好,刻得歪。歪的字磨得最快。」「北边造秤的事,你想明白没有?」「想了一半。」「秤要根。」老道士道,
「秤杆是木,秤钩是铁,这些都容易。难的是秤星——秤星得刻在一条直线上,刻歪一颗,整杆秤就废。人也一样,得有个东西在底下坠着,不然风一大就飘。」「东荒的根在哪?」「在你身上。」老道士道,
「你现在就是那条线。你要是一天改一个主意,这五十三个人的秤星就全歪了。」叶尘看着墙上的木牌,没有说话。北边的第二封信是晌午到的。
送信的人换了,不是上次那个穿灰衣的书吏,是个披着兽皮的年轻人,脸冻得发红,嘴唇裂了口子。送信的人进院时差点栽倒,是饿的。
他从怀里掏信的手一直在抖,掏了三次才掏出来。「路上吃什么?」叶尘道。
「炒米。」他道,「一天一把,雪化了喝雪水。」「几个人一起走?」「三个。」他道,「走到第五天剩两个,第七天剩我一个。」「那两个呢?」「一个掉进冰缝,一个病在驿里。」他道,
「病在驿里的那个,我把炒米留给他了。」「你留了多少?」「全留了。」他道,「他说他两天就能起来,我说我八天能到。八天比两天长,我该多留点。」叶尘把信拆开之前,先让人端了一碗热汤给他。
「路上走了几天?」叶尘道。「八天。」年轻人道,「雪大,绕了路。」信只有一张纸。纸上不是上回那种客气的写法,字写得很急,末尾还有一处涂改。
信上说:北原冰线破了三处,盟里要东荒出三十个人,半个月内到界门外的望雪驿。末尾加了一句:要守门人亲自去。「亲自去做什么?」韩渠凑过来看,「画押?」「画押不用人跑一趟。」叶尘道。
「那要人去做什么?」叶尘把信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后补的。那行字是:堂上有话,不便落纸。白素衣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望雪驿我去过。」她道,「那年跟老师送药,在驿里住了三夜。」「那地方什么样?」「土墙,三间房,一间堂,一间灶,一间堆柴。」她道,「院子里有水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一块磨盘。」「为什么压磨盘?」「怕人掉下去。」白素衣道,
「那口井很窄,掉下去上不来。」「驿里有人守吗?」「有一个驿丞,姓什么我忘了。」她道,「他给我们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盐。那年盐贵,我问他盐是哪来的,他说是自己攒的。」叶尘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到了那里,先看井。」他道,「井盖还在,说明人还在。井盖不见了,就得先找人。」「三十个人,我们从哪出?」「五十三个里挑三十个。」叶尘道,「剩下二十三个守城。」「你带谁去?」「韩渠带人,第七跟我。」叶尘道,
「钱三留下看城。」钱三在门外听见了,掀帘进来。
「我看城可以。」他道,「有一件事得先说。三十个人半个月的粮,仓里只够十二天。」「差三天。」「差三天不是三天的事。」钱三道,「人饿一天,走路就慢半天,慢半天就得在路上多待一天。」叶尘想了想。
「把库里的陈粮先拿出来。」「陈粮有霉味。」「霉味也是粮。」叶尘道,「到了望雪驿,让盟里补。」钱三把账本翻开,写了几笔,写完抬头。
「还有一件。」他道,「走的人里有三个是射箭的。要不要追回来?」「不追。」叶尘道,「走了就是走了。」钱三合上账本,出去了。堂里只剩叶尘和白素衣。
「三十个人里,」白素衣道,「有四个是守碑的。他们走了,碑谁守?」「碑不用人守。」叶尘道,「碑在土里,人在不在,碑都在。」「话不是这么说。」她道,「碑上刻着名字。没人看着,名字就被人凿了。」叶尘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头风大,缝一开,灯焰就往一边倒。「等我回来,」他道,「把碑挪进墙里。」「挪得动吗?那些碑有小半人高。」「一块一块挪。」叶尘道,「挪一块,记一块。挪完了,墙就厚一层。」夜里,阿全把新做的木牌又数了一遍。
他一共做了十一块,七块写了名字,四块空着。「空着的做什么?」叶尘道。
「给没名字的人留的。」阿全道,「有的人死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牌子上就空着,只刻一个日子。」「刻日子有什么用?」「有。」阿全道,「他家里人要是找过来,看见日子,就知道是不是他。」叶尘拿起一块空牌,牌面很平,
木纹是直的。
「这木头哪来的?」「旧门板。」阿全道,「上回换门轴,拆下来一块。我留着没烧。」「门板做牌,好。」「好在哪?」「门是让人进的。」叶尘道,「牌是让人记的。两样都用同一块木头,合适。」阿全把空牌放回木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你走以后,」他道,「我照这个法子做。一天做一块,等你回来,能攒三十块。」「做多了用不上。」「用不上就堆着。」阿全道,「木头放着不会坏,人死了才着急。」叶尘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墙根,他看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很浅,从门里一直伸到墙外,走出三步就断了。「谁踩的?」他道。「我。」阿全道,「我试了试,看门开着能不能出去。」「能出去吗?」「能。」阿全道,「能出去,我才敢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