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叶家的第十天,叶尘发现柳家的打压已经升级。
不是背地里的商业挤压,是明面上的围剿。柳元洲在城中望月楼设宴,当着青云城十几位商贾的面公开宣称:叶家拖欠柳家星矿款项已达三年有余,本息合计折合星石三千二百块。
柳家仁至义尽,不再追讨欠款,但要求叶家以祖宅后院的星矿开采权作为抵偿。
消息是叶灵儿带回来的。她站在叶青山面前把柳元洲的原话一字一句复述完,声音稳稳的,攥着衣角的手指却拧成了死结。叶青山听完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灵儿以为父亲没听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满院子的落日余晖,只说了一个字:不。
后院那片地是叶青山这辈子说过的最强硬的一个字。叶家祖宅的后院地下有一条小型星矿支脉,储量不大,但品质上佳,是叶家最后的根基。当年叶擎天在世时曾有外族出价万块星石收购开采权,被老祖一口回绝——叶家的根不能卖。
如今柳元洲用三千二百块星石的欠款就想把这条根连根拔起,已经不是生意,是掠夺。那个数字是算好的——刚好够让叶家还不起,刚好不够让叶家饿死,刚好可以把后院那片地拿出来抵债。柳元洲在望月楼的措辞滴水不漏。不是逼债,是体谅;
不是巧取,是折中。但青云城做了三代人买卖的商贾谁都听得懂那顿宴席的真正菜单——叶家。
叶青山拒绝了。
拒绝之后三天,事情开始往更脏的方向走。
第三天清晨,叶尘推开房门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气。不是腐肉发酵的酸腥,是一股铁锈味的湿腥,像屠宰场。他走到院墙前停下脚步。前院那面朝街的青砖墙被人泼了大片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脚的青苔上聚成一洼,把苔藓染成黑褐色。不是人血,是狗血。叶尘认得出来——狗血比人血更腥、更粘,干得慢,专门用来留很久。在青云城的风俗里,狗血泼门是断子绝孙的诅咒,比直接砸门更恶毒十倍,比欠债逼门更下作百倍。
干这种事的不会自己动手,找几个城西的地痞花几块碎星石就办了。查不到来源,抓不住把柄。
老仆叶忠已经在提水冲洗了。十一月的水凉得刺骨,他弓着腰一遍一遍地刷墙,动作机械而沉默。水桶里的水换了一轮又一轮,墙上的血渍淡了但没褪干净——渗进砖缝的那部分怎么洗都留着一层暗红色的印子。砖从此不会再是青的了。
叶灵儿在屋里没出来。叶尘从窗户看见她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哭。十四岁的姑娘在一个月内学会了不哭。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眼泪更沉——不是恨,恨需要力气。是一种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平静。
叶青山站在正厅门口。他看着那面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压到了骨头深处。扶着门框的手指节节发白,指甲嵌进木框,嵌出了一排浅痕。叶尘走过去,和父亲并肩站了一会儿。父子俩都没有说话。
晨光照在那片洗不掉的暗红上,像一记扇在叶家门楣上的耳光。
当天下午,叶家茶庄剩下的最后两个伙计同时请辞。理由一模一样——家里有事。叶尘知道那不是理由。那是柳家和赵家联手放出的征兆:跟叶家沾边的人,在青云城不会有活路。
茶庄的柜台落了薄薄一层灰,叶忠一个人把铺面扫干净,把账本收进柜子,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不卖茶了,但他不关店。
入夜。叶尘盘坐在床榻上,胸口缝着石子的位置微微发热。不是烫,是像有人往心口放了一小块暖炭,缓慢而持续地散着热。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颗不肯熄灭的温度,闭上了眼睛。
后山石窟的墙壁。那些像星力轨迹的古文字。叶忠说的那句老祖在找什么东西。还有今天泼在墙上的狗血、柳元洲的开采权、父亲嵌进木框的指甲印——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慢慢旋转、碰撞、拼合。叶家没落不是运气不好,是被一头狼盯上了。
而这头狼等了三年才张嘴,怕的是叶擎天。现在叶擎天不在了,牙就可以咬下来了。
他需要进一次山。不是去后山,是去更深处。石窟里的古文字也许不是这座山里唯一的秘密。那颗不肯熄灭的石子,也许也不是。
胸口的石子又热了一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苍云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山脊线与星空的边界模糊不清。叶擎天在后山劈开的那些巨石还在原地,青苔爬满了截面。老祖用三年找了石子没找到;柳家用三年布了一张网,要把叶家一网打尽。
两件事同时发生在这座山的两侧,而叶尘站在中间,胸口缝着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东西。
天亮前进山。不用告诉父亲。不用告诉任何人。矿区深处还有岔道没走完,石窟里的古文字如果一个字都读不懂,那就找一个能读懂的上下文。苍云山不会只有石窟那一处遗迹。
他关了窗,开始往怀里塞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