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大比名单公示的第二天,天色未亮透,叶尘已经站在药阁偏室里。
苏婉清倚在床头,左手平放在被褥上。她昨天傍晚完成了第三次脉律波动x息调节,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的灰色光膜已经收敛成一层极薄的膜层,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包裹着尚未完全修复的经脉。
叶尘把两株髓道草的用药记录摊在床边,逐条对照。第一株入药时脉律波动x息零点八息,药液吸收率约六成。第二株入药时脉律波动x息降到零点六息,吸收率提到八成。第三株的剂量和入药节奏需要基于这两组数据做最后的调整。
「林风。」叶尘把林风叫到偏室。林风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液,那是第三株髓道草的第一剂。药液呈淡灰色,表面有细密的波纹在缓慢扩散,每扩散一圈,碗沿就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这是髓道草在药液中持续释放活性成分的特征。叶尘在圣院经堂的典籍里查过,这种持续释放的速率与入药者的脉律波动x息直接相关。
他让苏婉清把右手三根手指搭在碗沿上。
三息后,药液表面的波纹扩散频率从每三息一圈变成了每一点五息一圈。同步了。苏婉清体内的脉律波动x息已经与髓道草建立了稳定同步,草叶弯曲的现象加上第三阶段推论的亲和可复制性,意味着第三株髓道草不需要叶尘亲自引导暗星力。她体内已渗入的灰色光膜可以自行维持暗星力的定向流动。
叶尘转向林风:「第三株分三次入药,间隔四个时辰。每次入药前让她先以脉律波动x息与药液同步三息,确认波纹频率降到一点五息以内再服用。服用后保持左手平放,不要让手臂受力。如果出现灰色光膜外溢到肩膀以上的情况,用稳定态调息法压回去。」
林风把这些话记在一张药方笺上,字迹端正,没有遗漏。他已经掌握了稳定态调息法和分次入药流程,过去二十几天里他从一个只会煎药的外门弟子变成了苏婉清治疗的实际执行者。叶尘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第三株髓道草和已制好的三剂药液交到他手里。
苏婉清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不少,虽然还带着伤病未愈的沙哑:「大比归来的第一件事,别来药阁。」
叶尘顿了一下。
「去经堂把观察记录补完。」苏婉清说。她的目光从叶尘脸上移到窗外,窗外松林的轮廓正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来。她没有说「活着回来」,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任何嘱托。她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说了。经堂的观察记录是叶尘进入药阁第一天就开始写的,记录了他对髓道草每一阶段的观测数据与推论。第三株髓道草用药后的全部数据需要有人补完,而那个人必须是叶尘自己。
叶尘没有回答,只是把观察记录的空本子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苏婉清床头的矮桌上。然后他走出了偏室。
当日上午,圣院正门外。
六名参赛弟子在院门口的石阶下列队。圣院的星舟停在正门外的广场上,舟身呈梭形,通体暗银色,两侧各有三道星力驱动纹路在缓慢地明灭。舟长大约五丈,足够容纳十余人。本次代表圣院出战的六人来自不同学阁:武阁两人,器阁一人,阵阁一人,经阁一人,药阁一人。叶尘是药阁唯一的代表。
带队的首席弟子姓孟,武阁出身,星士境九重巅峰,是圣院本届大比的领队兼第一种子。他的身形比叶尘高出半个头,双肩宽厚,说话时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石板上:「上舟。云中城距此两日航程,路上我会把赛事安排和注意事项讲清楚。」
星舟启动时,叶尘站在舟尾的舷窗边看着圣院的轮廓在视野中缩小。石板路缩成一条灰线,药阁的屋顶缩成一个灰点,松林缩成一片深色的色块,最后整座圣院被东荒山脉的影子吞没。
舟行两刻钟后,孟师兄走到舟尾。他把一份赛程表递给叶尘,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四十三场首日淘汰赛的对阵安排。叶尘的名字在午后第一场的栏目里,对手一栏写着:齐家,齐峥,星士境八重,风属。
「齐家是东荒的二流世家,齐峥是他们这一代最拿得出手的子弟。」孟师兄说,「风属星力以速度和切割力见长,他的战绩是近三年东荒世家内部切磋全胜。对你来说算不上轻松,但也不是死局。」
叶尘把赛程表折好放进怀中。圣院六人的对阵安排他扫了一遍:武阁两人分别在上午两场,器阁和阵阁各一场在上午,经阁一场在午后第二场。孟师兄自己排在上午最后一场。六个人的对手实力分布均匀,没有明显的刻意安排。
「齐峥的父亲齐远山是夏侯霆的远房姻亲。」孟师兄补了一句,「赛程安排的规则是抽签,但你心里要有数。」
叶尘看着舷窗外流动的云层。赛程由抽签决定,这是写在东荒大比章程里的条款。但齐峥恰好排在他的首战,夏侯靳可能排在后续轮次,夏侯家的观礼嘉宾阵容里有柳青烟的座位。抽签的随机性和对齐结果的指向性之间,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纸。夏侯霆不需要戳破这层纸,他只需要在纸的另一面安排几个人。
舟行第一日,暗星力印记毫无动静。
叶尘在舟尾的舱室里打坐。他把感知沉入双核结构深处,沿着主核与辅核之间的连接通道逐一扫过。辅核表面的暗星力膜完整,没有裂痕。
七层螺旋的每一层都在按各自的频率脉动,主核脉动约零点八息一次,辅核约一点二息一次,两者的差频在零点四息左右稳定波动。暗星力印记就嵌在辅核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连接节点上,此刻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没有光芒,没有波动,没有任何回应。
285章夜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压制中断之后,印记的另一端就彻底沉寂了。柳青烟体内的印记节点被某种外力强行封闭,不是摧毁,是封闭。摧毁会留下震荡余波,叶尘的辅核会感知到。沉寂意味着对方用了极其精密的封印术,把印记节点的脉律波动x息压到了一个暗星力感知阈值以下的水平。
叶尘不知道柳青烟此刻在夏侯家大宅深处正在经历什么。他只知道四天后站在云中城的擂台上时,她会坐在观礼席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十丈。三十丈之内暗星力印记的共鸣强度足以穿透大多数封印术的压制,但前提是对方没有在封印术外层再加一层隔断。
舟行第二日,叶尘的暗星瞳捕捉到了第一丝异动。
不是暗星力印记的异动,是舟舱内部。叶尘以暗星瞳扫描星舟结构时,在舟体左侧第三道星力驱动纹路的基座下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阵纹残留。阵纹不是攻击性的,是感知性的。它的脉律波动x息特征与夏侯家的追踪术一致:每约七息向外发送一次极微弱的脉律波动x息探针,探针的频率刚好落在大多数修行者的感知阈值边缘。
叶尘没有拔除它。拔除意味着他发现了,而夏侯霆知道叶尘能发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情报。他让阵纹留在原地,然后在舟体右侧星力驱动纹路的基座下布了一层暗星力膜,用辅核的脉律波动x息模拟了阵纹的探针频率,反向发送了一段杂波。杂波的内容是星舟正常航行的星力波动数据,没有任何异常。
午后,孟师兄通知全舟成员:预计明日傍晚抵达云中城,届时所有参赛者统一入住外来参赛者专属驿馆,赛事方会在当晚安排抽签确认与赛规宣读。
叶尘把圣院名单从怀中取出来,再次展开。六个人的名字列在左侧,右侧是赛事方的签章和日期。名单下方是观礼嘉宾栏。柳青烟的名字写在夏侯家一行人的末尾,身份标注为夏侯家新妇。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中。星舟在云层中穿行,舷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傍晚的橙。东边天际的那颗极亮的星又出现了,悬在很低的位置,像一颗钉在山脊上的钉子。叶尘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直到夜雾把它遮住。
暗星力印记在启程途中毫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