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等在青云城外五里的一片低洼地。洼地被废弃的灌溉渠环绕,渠底干涸,渠壁上长满了野生的铁线蕨——从官道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顾衍之选了这里不是隐蔽——是因为这个位置的地下有一条天然星力瘠脉。瘠脉对星力有吸收作用,停在瘠脉上方的星师会自行被环境消去大半存在感。
阵师选位不只是看掩体——看的是地下星脉走向。
马车比普通货车小一圈,车厢内备了续命药液和简易床铺。药液装在一只青铜药壶里,壶身刻了七道保温阵纹——阵纹分七段维持不同炎力,确保不同药材成分不会因为炎力不当发生拮抗。顾衍之从壶里倒出一碗递给叶尘。喂下去。
叶青山喝完后呼吸从浅转深——药液中有催化星力吸收的成分,能让残余的还脉丹药力再延两三天。
但延出来的每一天都在透支内脏的代偿功能。七天不是上限——是极限。过了七天,还脉丹的药力不会消失,但叶青山的肝和肾会先撑不住。
顾衍之在车头位置坐了半柱香。他往青云城方向望了一眼——不是用眼睛,是闭眼用星力感应。感应了约十息后睁眼说:柳千鹤还没回来。但矿脉异动在扩大——他的召回令可能会提前结束。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叶尘说我去崖底。
“好”,顾衍之回答后从袖中取出传音玉符——一块拇指大的青玉,表面刻了一圈极细的共鸣阵纹。捏碎它,我会派人接应。时间窗口——一天。一天之内你回到这里,马车在。
叶尘接过玉符。玉符触手温润——不是玉石本身的温热,是阵纹在持续吸收环境星力,多余的星力转化成了热量。往矿洞方向走。经过矿场东侧的废料堆时看到三枚阵旗还在——每一枚隐没得比昨晚又深了半寸。
顾衍之把阵法寄生得越来越深,轨道越稳,所需星力消耗反而越小。
这是阵师的高阶技巧——让阵法生长进地下星脉,而不是悬挂在上面。
从矿洞进入。矿工早已收工——矿道里只有每隔二十步一盏的星辉晶柱提供照明。冷光照在矿道壁上的矿石断面——断面在星辉下会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他绕过矿道主干线,从第五支道左转。
支道比主干线窄,顶壁更低——需要低头走约百步才能直起身。裂缝在支道尽头。
还是老样子——窄到侧身挤,石壁湿滑,暗河水声从下方三丈处传上来。攀下去时左手指尖先探到了石壁上的潮湿苔藓——苔藓的触感和崖底的一样。暗河的空气里有石灰岩被水溶解后的矿物腥味。
水位比几天前低了两尺——上游降雨减少,流速降到不用全力抵抗的缓势。逆流往回走,沿暗河上游。
走到岔流位置——左岔是来时通往矿道出口的路,右岔绕一个大弯通往崖底。右转。
攀上崖底裂缝时天快亮了。崖底的苔藓荧光在黎明前最亮——亮到能照出石壁上每一道水痕地走向。他上次离开时在裂缝入口处压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做标记——石头还在原位。叶灵儿蹲在崖底最大的那块岩石上。头发披散,打了结,沾着苔藓的碎屑。
脸上有干掉的泪痕和泥渍——泪痕分了大概三层,最早一层已经泛白,最新的那层还带着面颊没被风干的水泽。膝盖上有擦伤——结了薄痂,痂边缘被裤腿反复摩擦磨出了新的红痕。
身边堆了一小堆晒干的小鱼和洗过的苔藓——她把食物分成了六份,每份间距相等,每日吃一份。
今日只剩半份,半份小鱼被重新排成了两行,没吃——她在省。
她看见叶尘从裂缝出来——先愣了一瞬。不是惊喜。是确认——她需要先确认从裂缝里出来的是谁。确认后从岩石上跳下来。跑过来。跑的步调不快——体力不够,跑三步走一步。在叶尘面前三尺停住。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那是最新那层泪痕的位置。问:爹呢。
叶尘说活着。
她没有说话。下巴往下压了一下——那是她忍哭的方式。不是哭——是让下巴压住喉咙防止声音漏出来。
攀回裂缝时叶灵儿跟在身后。不需要帮她找落脚点——崖底住了五天她自己学会了攀岩。手指抓石缝的方式和叶尘一样——拇指扣住上沿,四指支撑侧面。从裂缝到暗河,从暗河到矿道支线,从矿道支线到出口。出矿洞时天已大亮。
矿场外面——柳德荣刚换完班,在值班房门口打哈欠。
幻阵还在运转——柳德荣打的哈欠在幻象里显示为一只鸟从他头顶飞过。幻阵把无关的细节也模拟进去了——顾衍之的阵不是对付人的,是把整个环境都替换了。
绕开柳德荣,沿河床往东。叶灵儿跟在他身后的步调没有变慢——五天没有正常进食的人跟着同样没怎么进食的人,两个人的体力差距刚好保持在三步之内。走到洼地时天已大亮。马车还在原地。叶灵儿爬进车厢。
看见叶青山躺在床铺上——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叶青山的手背,指尖缩回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攥住。没有哭出声。
五天的崖底教会她的事不多——只有一条最重要的:哭出声会浪费体力。她现在不需要浪费任何东西。
顾衍之从车头转过头看了叶灵儿一眼。目光在她膝盖上结痂的薄痂上停了约一息。然后看叶尘: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叶尘说祠堂。翻上车。
铜钥匙一直在他右手里握着——握了一路。断骨截面没有知觉的右手用来握住东西刚好——不知道疼,就不会松。
车厢在洼地里被晨雾裹着——雾浓到五步之外看不见任何树木。叶灵儿在车厢里用手探叶青山的脉——探完第三次后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五天没有吃过一顿热食。
叶尘从车外探进半个身子,把昨天采来的最后一捧干苔藓放在她手边。
苔藓干硬如纸,嚼起来有铁锈味和河底淤泥的腥气。叶灵儿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手重新放回叶青山的腕脉上。
叶尘在车外站了一刻——不是犹豫,是在等雾气散到能看清路。雾散得极慢——东荒平原的晨雾是从地面上蒸起来的,雾气贴着草面往上翻,像有人在草海底下点了一锅水。
他在雾气里把铜钥匙从右手换到左手,对着雾里透下来的苍白日光看了看钥匙柄上的阵纹——阵纹在日光下颜色变淡,从暗绿褪成了淡青,像一块老玉在褪色。
马车在洼地里等他们。叶灵儿先爬上车厢,在叶青山旁边蜷成一团。她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是把手放在叶青山的手腕上,隔一会儿探一下脉,隔一会儿再探一下。
崖底五天教会她探脉——不是有人教,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她还学会了从脉律变化里判断叶青山浑没昏迷——脉跳慢过两息半是昏迷,快过两息是发热。现在脉律两息出头,刚好在临界线上。
叶尘没有上车。他站在车外,把铜钥匙从右手换到左手。断骨截面没有知觉的手松开后,手指保持握钥匙的姿势僵了两息才慢慢张开——坏死的肌腱已经失去了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