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书架——如果这个歪七扭八的木头架子能叫书架的话——歪斜着嵌在两排巨型书架之间。书架本身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架子顶上摆着一排咖啡杯,每个杯子里装的都不是咖啡,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彩色光雾。光雾里时不时闪过一些画面:有人脸、有街景、有打斗场面、有床上的白胳膊白腿。
秦文的脸腾地红了。“这什么玩意儿!”
“记忆咖啡。”王媚探头看了一眼,“图书馆把我们脑子里的记忆提取出来做成‘饮品’了,喝一口就能重新体验那段记忆。”她扫了一圈杯底的字,“哟,这杯写的是‘顾诚·第一夜’——”
“别念。”顾诚面无表情地把那杯记忆咖啡推远了,手速快到王媚都没看清。秦文干咳一声,假装研究咖啡杯上的花纹。王媚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书架后面是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楼梯每踩一级,周围的景象就变一层:第一级是白天的王城街道,第二级变成末日第一天的便利店仓库,第三级变成霍伊人第一次杀人后蹲在地上吐的瑜伽馆后巷,第四级变成林若儿在仓库里透支异能时苍白的脸,第五级——
“停。”顾诚在第五级台阶上站住了,“谁在看我的记忆?”
楼梯底部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站着一个“霍伊人”。但她的脸和身体一直在闪,有时候是霍伊人的脸配林若儿的身体,有时候是林若儿的脸配唐糖的身高,更多时候是各种顾诚熟悉的女性面孔随机拼接,像个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诚哥。”它开口,声音是霍伊人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图书馆的幻象。”王媚冷静地分析,“根据咱们记忆里最在意的人生成的。”
“诚哥,你把我一个人留在王城,我好害怕。”那个“霍伊人”往前走了两步,身形猛地稳定下来,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霍伊人——但眼睛是红色的,“你为什么带王媚不带我?你是不是——”
“打住。”顾诚从空间里摸出那根绝缘杆,直接戳在幻象脑门上。幻象发出一声电流短路般的滋啦声,表面开始像电视雪花一样闪烁扭曲。“第一,霍伊人不会说这种话。第二,霍伊人原话是‘三天没回来我带兵杀进去’,她压根不知道‘害怕’俩字怎么写。第三——”顾诚绝缘杆一顶,把幻象推下了楼梯,“你表演太假了。”
幻象在半空中碎成几百片光点,每片光点落地都变成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不同的话:“记忆回廊提示:您刚才的‘毫不犹豫’已记录在案,图书馆对您的评价上升了。”“当前评价:c+。”“上一支队伍评价:F。”
秦文捡起一本翻了翻,嘴角抽搐。“这图书馆还给访客打分。”
“c+?”顾诚皱眉,“凭什么?”
“可能因为您刚才没有对‘霍伊人’产生动摇。”王媚在旁边的小册子上找到一行字,“‘评价标准:不被幻象动摇=加分。对幻象产生情绪波动=扣分。攻击幻象=正常反应,不加不减。’”
“那怎么才能加分?”
“看这——‘解谜正确、找到隐藏信息、对图书馆表现出尊重’,三项可加分。”
顾诚把绝缘杆一收。“那就找隐藏信息。秦文,图书馆核心区的石刻上写的是‘复苏之种’的宝箱钥匙——那第一层流速迷宫和第二层记忆回廊,有没有提前留下的线索?”
秦文恍然大悟,从包里掏出那本《读者须知(残卷)》,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最底下的一行小字:“‘图书馆的每一层都藏着上一层的‘答案’。第一层的答案在第三段静止区里。’”
“我漏了。”顾诚眉头一拧,直接原地盘腿坐下,空间感知全力往身后第三段静止区扫回去。这次他扫得极细——每一寸空气、每一粒灰尘都不放过。扫了大概三十秒,他猛地睁眼:“找到了。”
“什么?”
“静止区第六十米处,天花板夹层里有个空间凹槽。里面塞了一张纸。”
王媚立刻往回跑。“我去取——”
“来不及。”顾诚伸手抓住她胳膊,“瞬移有冷却,而且你一个人进静止区,动作太慢。秦文,把安全绳给我,你俩在这等着。”
“等一下,刚才瞬移落地的时候你说的那个‘跟着我们的信号’——”
“就是这张纸。”顾诚已经发动瞬移,身影原地消失,声音从静止区方向飘回来,“图书馆在引我们去找它。”
二十秒后顾诚重新出现在平台上,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边缘用胶带缠了三圈,上面写着五个字:“钥匙不在里。”字迹极其潦草,明显是匆忙间写下的。
“和守护灵说的对上了。”秦文接过纸条反复查看,“上一个七阶在进第三层之前留的。他发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告诉队友。”
“这五个字只能证明‘不在第三层’。那‘在哪里’?他有没有写别的?”
“反面还有字。”顾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坐标和公式,最底下潦草加了一行小字:“‘我进去之后如果不出来,把这个交给——’后面被墨水糊了,看不清写给谁。”
王媚拿过纸条看了半天,突然吸了口气。“这些坐标……我见过。林若儿上次整理的宝箱投放记录里有一组数据跟这个高度重合。”
“你的意思是——”
“这些坐标指向的不是深渊,也不是什么新遗迹。它们指向的是——系统城池本身。”
秦文猛地抬头。“钥匙在城里?”
“不在‘城里’。这些坐标对应的是建城时系统散落的‘数据碎片’位置。换句话说——”王媚盯着顾诚,“建城时地球意志给的那段‘馈赠’,就是钥匙。那段加密信息你收到了,但从来没解开过。”
顾诚沉默了两秒。建城那天系统确实弹了一长串加密乱码,他当时忙着应付第一波怪物攻城,直接点了“稍后查看”,后来就把这事儿忘了。
“也就是说,”他慢慢开口,“我抱着钥匙晃悠了大半年,一直不知道?”
“不止大半年。”王媚用纸条扇了扇风,“你抱着一把能救命、能开宝箱、能救全人类的钥匙,然后——忘了。”
秦文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诚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行。先出图书馆,回去解密码。第三层——”他抬头看螺旋楼梯下方,那里有一扇青铜大门,门上刻着一行大字:“‘意志之墙’。非信念坚定者,不得入内。”
“门在开了。”秦文低声道。
青铜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门后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间。黑暗里有呼吸声,有低语声,有人哭,有人笑,有金属碰撞声,有骨头断裂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
顾诚空间感知往里探了一寸,立刻被弹回来。他眉心一皱。“第三层里有东西在挡我感知,而且是活的。”
“活的?”王媚警惕起来。
“活的。而且——”顾诚再次探出感知,这次只探了半寸就收回来,“它在学我。我刚探进去的那一瞬间,那个东西用我的空间感知方式,反过来探了我一下。”
秦文后退了一步。“它在镜像我们的能力?”
“那就别给它学。”顾诚从空间里抽出一面纯物理的合金盾牌,扣在左臂上,“第三层不用异能,用脑子。进去之后听我口令,我说撤就撤。”
王媚和秦文同时点头。三人排成一列,顾诚打头,踏进了青铜门。
黑暗吞没他们的瞬间,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黑暗里响起了秦文自己的声音——但比秦文正常的嗓音低了整整八度,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欢迎来到意志之墙。规则很简单——我问,你们答。答错一道,时间倒退一小时。答对三道,放行。现在开始第一题——”
黑暗里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上一个七阶说钥匙不在里面。请问——他为什么把这句话写在纸条背面,而不是写在正面?’”
秦文和王媚同时愣住了。
顾诚却笑了。
“因为正面是给队友看的,背面是给后来人看的。他不确定队友里有没有内鬼。”
黑暗沉默了三秒。然后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正确。第二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