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雪的声音不大,却让整片瘟疫花园都静了一瞬。潘多拉指间的孢子云停止膨胀,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正要扑食的兽忽然被更亮的光晃了眼。
“谁派你来的?”潘多拉歪着头,声音又软又空,像从水底传来。
“没有人派我来。”沈小雪迎上她的眼睛,“是我自己要来。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潘多拉像是没听清,眨了眨眼,那对半透明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藏在极深极暗处的记忆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她指间的孢子云又暗了一点。
“谢谢?谢我什么……谢我差点杀了你吗?”
“谢你没有毁掉那瓶生命之泉。”沈小雪朝前迈了半步,仍举着左手,骨光花的光照着她平静的脸,“你在保险柜前问我,是不是神派来的。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神派来的,但我的命是神格碎片、火焰规则和生命之泉一起救回来的。你的手几百年里一直按着那扇门,你疯得再厉害,也没把里面那瓶花摔掉。所以我要亲口对你说——谢谢。”
潘多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团孢子云像被戳破的气囊,边缘先是一阵急速翻腾,随后慢慢散开,露出其后石门完整的种子徽记。她缓缓松开了按在小腹上的手,低下头,像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半晌后,她重新抬起头,眼泪已不再流,整个人却透明得更厉害,仿佛随时会碎。
“我的问题已经问完了。”她轻轻说,脸上那奇怪的笑容淡了下去,化成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涩,“你要谢我,就进这扇门,把花拿走吧。但里面的泉水已经被我弄脏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变回去……我把它弄脏了,老师会不会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吹散一样。众人仍不敢放下戒备,霍伊人回头看了顾诚一眼。顾诚没说话,只微微点头。方晴从后面走上来,手中捧着一盏便携式检测仪,对石门前的空气快速扫了一遍,低声道:“孢子浓度下降很快,没有攻击波动。她把自己的孢子云解开了。王媚,能看见这里吗?”
通讯频道里王媚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仿佛刚才几分钟里她也跟着屏息凝神:“看见了。潘多拉的疫病规则强度比之前骤降,她身上几乎检测不到攻击意图。但她核心已碎,残留的疫气仍在体内乱窜,随时会反噬。你们要快,她撑不了太久。另外,那扇门后的动力室就是生命之泉最后的核心温室,里面的原液确实被污染了——污染源是潘多拉自己的疫病核心碎屑。我和方晴之前推演过净化方案,如果用第四层阴影碎片制造一个极小的封闭时间场,可以暂时锁住污染扩散,再以第三层的火焰碎片烧掉外层疫病孢子。但操控难度很大,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顾诚朝身后比了个手势,罗刹、白枫和双胞胎立刻散成扇面,守住石门两侧,防止潘多拉突然发难。而后他一步当先,带着沈小雪和霍伊人踏入那扇半敞的石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短廊,宽不过两人并肩。墙壁与地面都由一种灰白色的巨石砌成,石头表面泛着极淡的银光,廊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药剂混合着植物腐朽的复杂气息。越往下走,那股气息越重,空气也越稠,但并无恶臭,反而透出点类似睡莲将谢时淡淡的腥甜。霍伊人低声道:“这里跟潘多拉的实验室地图对得上。下到尽头就是核心温室,生命之泉的动力室。”
沈小雪点头,没接话。骨光花的光照得她半边脸雪亮,另半边隐在阴影中,像当年她用身体挡住狂化核心冲击波那一刻的翻版——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地护在人身前,而是自己提刀走在最前面。
短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石门,门面上刻满了细密的觉醒者铭文,左下方雕着一只小小的花苞。门未关紧,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门缝中泄出,温暖而微弱,像残烛的最后一点光。
三人推门而入。巨大的圆形石室中央有一座由古树根系自然盘成的台座,台座上放着一枚拇指大的淡金色水晶瓶。瓶身已经裂了一道细缝,缝隙里有暗绿色的光点像活物一样游动,但瓶内的液体仍散发着安详的淡金色光晕,只是已不纯了,混入了斑驳的疫病碎屑。瓶口周围盘绕的几根藤蔓已经枯死,却仍保持着保护的姿势。
“就是它。”沈小雪屏住呼吸,却没有上前触碰,而是转头看向顾诚,“现在怎么办?”
“照王媚说的做。阴影碎片锁住时间,火焰碎片烧掉污染的孢子,再用你的骨光花把净化后的原液从瓶中引导出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霍伊人握住剑柄,额头渗汗,这一路杀过来,她的剑罡消耗得所剩无几,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顾诚走到台座前,将右手覆在瓶身上方,感受着那裂瓶中随时可能溢出的疫病气息,低低道:“沈小雪,你在瓶口前三寸处点亮骨光花,别照太近,会催醒那些孢子。霍伊人,等我开始压缩阴影场,你立刻从瓶身外侧用剑罡制造一圈真空,不要让任何净化前的孢子跑出去。我会用空间坍缩把碎片压进瓶壁,等我的信号。”
沈小雪屏息,将左手骨光花护符举到瓶口前三寸。那团银白色的光如初升的月亮,映得瓶中暗绿色的光点一阵乱窜,像受惊的虫群。顾诚伸出左掌,四枚极小的阴影碎片从他指间浮起,在瓶身上方结成一个极细的微型时间场。四周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连霍伊人额前滑落的汗珠都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火焰碎片紧跟着升起,暗金色的火舌在时间场中慢慢伸展开,朝瓶身裂缝中钻去。
“就是现在。”顾诚低声道。
霍伊人剑罡一荡,血色弧光在瓶身外侧卷成一道真空环,将一切外溢的孢子尽数绞碎。沈小雪将骨光花往前推进一分,银白与淡金两色光芒在瓶身上交汇,发出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嗡鸣。那些混入泉水中的疫病碎屑在火焰与骨光花的光中挣扎,又全数被霍伊人的真空环挡回,最终在顾诚的空间坍缩中被压成无数不可见的微尘,散于无形。
瓶身上的那道裂缝仍在,但液体已重新澄澈,淡金色的光晕柔和而平稳。
“成了。”顾诚缓缓松手,阴影碎片、火焰碎片一一收回体内。他抬起头,看见沈小雪怔怔地望着那瓶生命之泉,眼底是灼亮的碎光,像倒映着一整个失而复得的春天。
“拿走吧。”潘多拉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轻得如同叹息,“那是你的了。”
三人蓦然转身,只见潘多拉倚在石室门口,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双眼睛还带着最后的温度。她望着沈小雪手中的生命之泉,又望向顾诚,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老师说得对……总会有人来的。我不信他,撑了那么久,把花园都熬烂了。”她说得断断续续,身体开始片片碎散,像被风吹散的枯花,“我把他的花弄脏了……可你们把花救回来了。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
最后一个字被风吹散。潘多拉的身体化作大片细碎的灰绿色光尘,在石室门前静静盘旋,然后全都向门楣上的种子徽记涌去。那些光尘落在种子徽记上,被淡金色的光照着,像一层极薄的晨雾。片刻后,空气中似乎飘过一丝极轻极轻的花香,若有若无,像睡莲将谢时最后的香息。
霍伊人将剑收起,低声道:“她走了。”
沈小雪低下头,将那瓶生命之泉轻轻按在胸口。眼泪到底没有落下来,她只是对着那枚种子徽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来路走去。顾诚走在她身后,步伐沉稳,像要替她挡住身后整个花园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