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王城的庆功宴只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晨,军部的例行操练照常进行,城墙上的探照灯按日常模式开启,新商盟的粮店准时开门,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但苏婉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医疗部的战后心理筛查持续了整整三天。结果摆在顾诚桌上时,苏婉的表情让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参战部队中,有几十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攻击倾向。”苏婉翻开病历本,手指点在最上面几行的名字上,“轻度的表现为易怒、失眠、对战友的正常肢体接触反应过度;重度的已经出现了主动挑衅、无故拔刀的行为。昨天第三大队两个老兵在食堂因为排队打饭这种破事差点动刀子,被李娜当场按住。两人事后都说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不是推卸责任,是真的不知道。他们看自己的手,像看陌生人的手。”
顾诚拿起病历翻了几页。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士兵的症状表现——有人半夜惊醒对着帐篷支柱挥刀,把支柱当成了深渊使徒;有人在训练场上突然失控,把陪练的木人靶活活劈成碎渣,然后对着木屑发愣;还有人在哨位上产生幻视,说看到城墙下紫光闪烁,紧急拉响警报,增援赶到之后发现城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的碎石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斑。
“巴尔的战争规则残留。”王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从情报部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推演草稿,眼眶下的青色又深了一层,但目光依然锐利,“巴尔投影在城东被击退时,战争规则光环崩解产生的辐射覆盖了大半个城东防线。当时防线上的守军主要是罗刹的山地部队和李明远的炮兵观测员——尤其是最后在矿坑边缘近距离接触巴尔投影的那批人,他们吸入的深渊能量微粒浓度是外围部队的几倍。战争规则的核心效果是放大战斗本能——但在敌人身上,它是让使徒的冲锋阵列更协调;在人类身上,它只会把‘战斗反应’从正常的防御阈值推过临界点,变成失控的暴力冲动。”
“能治吗?”顾诚合上病历。
“方晴已经分析了受影响士兵的血液样本。战争规则残留不是毒素,不是病原体,是一种会在体内存留一段时间的能量微粒——它在人体的神经系统里附着在突触连接点上,放大了交感神经的信号传导效率。常规的净化水晶只能中和深渊能量,对这种已经与人体神经递质融合的微粒清除效率有限。方晴正在加班调配针对性的净化方案,但她需要时间。”苏婉说,“在方案出来之前,所有受影响士兵暂停一线战斗任务,调离城防哨位,集中到医疗部后方的观察区。我跟林若儿商量了,把康复中心旁边那栋空置的旧营房临时改造成隔离观察区,床位已经布置好了。”
“暂停任务——他们能接受吗?”顾诚问。他知道对于那些从末日第一天就扛着刀守城墙的老兵来说,被调离哨位比挨一刀更难接受。
“不能接受也得接受。我跟每个人单独谈过了——那两个在食堂差点动手的老兵,听到我说要调他们去观察区,一个红了眼眶说自己没用,一个把佩刀放在桌上说‘等我回来拿’。”苏婉的声音沉下去,但语气没有任何动摇。
当天中午,李明远从军方司令部发来急讯。他的炮兵观测员中也出现了类似症状,其中一名上尉在夜间巡逻时突然下令向虚空开炮,炮口对准的是城外一片已经被反复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被炮火削断半截的老槐树,树根处没有任何深渊能量反应。那名上尉事后被军法处暂时停职审查,他在审查会上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我清楚地看到那边有一整排使徒在冲锋。我甚至能闻到它们甲壳上那种焦油混合硫磺的臭味。但它们不是真的——我的眼睛骗了我,我的鼻子也骗了我。现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自己的眼睛。”
“战争规则的残留效果还包括感官记忆篡改。”王媚在推演草稿上加了一行注,“巴尔投影崩解时释放的深渊能量辐射不仅影响神经系统,还在部分人的大脑皮层中植入了战斗场景的碎片化记忆回闪。这些记忆回闪会在特定环境刺激下自行触发——比如夜晚、空旷地带、类似城东采石场的碎石地形。触发之后,当事人会暂时失去对现实的判断力,将记忆碎片与当前感知重叠。这不是普通的精神污染——它是直接刻在感官回路上的。方晴的方案需要同时解决神经递质和感官记忆两个层面的问题。”
傍晚,顾诚去了观察区。旧营房被林若儿带人连夜收拾出来,床铺换了新到的驼绒床垫,窗台上放了方晴的阳光苔盆栽,墙角装了净化空气的藤蔓过滤网,环境比他预想的整洁得多。但里面的气氛很压抑。几个老兵坐在床边,有的在反复擦刀,有的在对着墙壁发呆。擦刀的那个老兵看到顾诚进来,站起来想敬礼,手刚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在拼命压制某种冲动。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痉挛般地收紧了数次,然后用左手强行把右手按回身侧。
“诚哥,我的手不听我脑子的话。早上擦刀的时候刀柄握得太紧,把缠带勒断了——我原来那把跟了两年多的缠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守城墙。苏部长说好了就让我回去,但她没说是几天,还是更久。”
顾诚走过去,拿起那把刀。刀柄上被勒断的旧缠带断口参差不齐,断口处能看出一些细密的浅牙印——那是老兵在失控状态下用牙齿咬住缠带试图把手从刀柄上拽开时留下的。他把刀放在膝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备用的剑柄缠带——那条缠带是霍伊人上次换新时多裁的一段,麻绳纹理细密柔软。他低下头,一圈一圈地把新缠带重新缠在刀柄上,手法跟他在训练场上给新兵示范武器保养时一样,不急不缓,每一圈都拉紧到位。
“苏婉说你用了两年多的缠带断了。这是新的。缠好了,等你能回去守城墙的时候,用这把刀。我叫雷震帮你重新开了刃——刀锋角度比旧刃略大了两度,切使徒甲壳更省力。但现在你得在这里待着。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是因为你够格才要把你调回来。城墙上的哨兵需要随时能分清城外是风吹碎石还是使徒冲锋,你现在分不清。等分清了再上去。”
老兵盯着刀柄上那条新缠带看了许久,指节因为强忍着收紧了数次,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他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刀放在床头柜上,刀刃朝向墙外。这是影卫的内部习惯——任何时候取刀,刀刃都不能朝向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