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时分。
西门外郭水渠旁边的小门巷口。
王凌披着深色的旧斗篷,带着二十名穿守军号衣的心腹走了过来。
门洞下四个巡逻的士兵听到声音后,马上拿起长矛向前走来。
“什么人?”
带头的老兵吼道。
王凌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西城协防铜牌在手里转了转,
“都尉府刚刚发出的紧急命令,西门主楼白天的时候震裂了垭口,调你们上去搬滚木。”
老兵拿着灯笼凑近照了照铜牌,
“这时候换防?”
王凌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这偏门后半夜由我带人顶班,签筹天亮后去西营值房交割就可以了,赶快去吧。”
四个巡逻的士兵已经困得打起了哈欠,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把长矛收起来,抱拳答应了,拿着巡夜灯向巷外走去。
走在最后面的年轻人刚刚走出巷口,就觉得换防的士兵们都不怎么说话,于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老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拉,
“看什么看,难道要在冷风中站到天亮吗?”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拐到了街角。
门洞的阴影中,王凌脸上温和的表情已经没有了。
他转身之后就快步走到小门后面,把双手伸出来抓住那根粗如手腕的横木门闩。
如果这件事能够成功的话,他就是第一个攻入城池的人。
如果砸到手上了,城外的温侯也不会来救他。
王凌的手指微微发抖。
门闩在铁槽里滑出大约半尺左右,卡在了中间的榫眼里面,但是并没有移动。
“将军?”
旁边的心腹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闭嘴。”
王凌低声喝道。
他的额头上面已经出了冷汗,伸手去摸腰间放着的硬木楔。
手指发抖,刚一抽出就“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砖上。
心腹弯腰想捡,
“小的来……”
“别动。”
王凌按住他的肩膀,自己蹲下来把木楔拿回到手中,塞进铁槽的缝隙里,用刀柄垫着麻布撬了两下。
咔哒一声之后,卡住的门闩就松动了。
“拉开两尺左右,挂上灯笼。”
王凌喘了口气。
心腹把门缝打开,拿巡夜灯在外面晃了三下,芦苇丛里就马上钻出一排排黑影。
三百名并州先登队员嘴里含着枚,身上裹着布,猫着腰从门缝里一个接一个地挤了进去。
领头的并州屯长进来之后,压低声音说:
“王将军,外面三百个兄弟都已经到齐了。”
“不要出声,”
王凌指了指前方,
“顺着墙根摸过去,先夺取西门绞盘房。”
小门里面是一条四十步长的夹墙小巷,两边都是高一丈的旧砖墙。
只有靠近门洞右侧有一段前几天用木楔加固过的待修旧墙。
这处地方和王凌的名字,两天前就已经摆到了张合的案头。
张合按照西城偏门三次换防的规矩设下伏兵,前两波人冻了大半天也没有动静,直到丑时刚过才把人等进来了。
张合伏在巷道北面高墙的暗哨上,身穿黑甲,身边的小兵手里拿着令旗,小声问道:
“将军要放信号吗?”
张合伸出左手按住亲兵的手腕,
“让他们再走二十步。”
看见下面已经塞了大半支队伍的窄巷子,他冷冷地说:
“门先关了。”
“诺。”
亲兵应道。
并州先登队的第一排已经摸到了巷道中间,前面黑乎乎的街口没有一个守卒,屯长稍微放松了一些脚步,回头对众人说道:
“前面没人,大家跟紧一点。”
三百多披甲战士,前胸贴着后背,在仅能容下三人并行的窄巷里挤得水泄不通。
当最后一个并州兵跨出门槛的时候,门洞上面就跳下来四个军府力士,寒光一闪,门口守卫的两个王凌心腹立刻就倒在地上了。
力士整个身子扑向门板,砰的一声把外郭小门又关上了,备用的铁闩落了锁。
“后面出了什么事?”
屯长脚步一顿。
“中计了。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有埋伏。往街口冲。”
屯长拔刀大叫。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就点燃了几十支火把,把狭窄的小巷照得通明。
颜良右手提着大刀从巷口处走了出来,在他后面是两排重甲大盾兵,他们把包铁木盾砸在地上,堵住了前面的道路。
两侧一丈高的矮墙上各站了二百名守军,拿着蹶张弩对着巷子中间。
前进的道路是重盾,后退的道路是铁门,三百多并州兵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
不知道情况的并州兵在后面听到锁链的声音后,就拼命向前冲去,把同伴们推到盾阵上。
“给我顶住。”
颜良将大刀横在盾牌之间,前面的刀盾手一起用肩膀死死顶住,把并州兵撞过来的人和刀一起掀翻回去。
踩踏声和呻吟声在巷口混杂在一起。
张合站在火把下的墙头之上,拔出宝剑向下一指。
“弃刀蹲下的可以免死。”
“敢靠近墙根的就射。”
王凌在队伍后面看着两边被堵住的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张合怎么能把换防的时间算得这么准呢?
他回头看了看右边还没有修好的侧墙,那里是前两天工匠们塞木楔子的地方。
“不想死的就跟某挖墙。”
王凌抽出佩刀,十几个心腹也跟着冲了出去,在巷子里把刀尖插进松动的砖缝里。
众人合力将里面的硬木楔撬飞,酥脆的旧墙砖哗啦塌开一个两尺见方的豁口。
王凌顾不得体面,一把扯开铁甲系带,把沉重的外甲扔在地上,钻进了狭窄的砖洞里。
脸颊被碎砖划破了,流出血来,但是他也没有顾上擦,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外郭。
颜良看到旁边有人从墙洞里钻出来,就举着刀向前冲去。
“穷寇莫追。”
张合在墙头抬手拦住,
“城外夜晚比较黑,吕奉先的人就在芦苇荡里等着呢,把巷子里的三百多活口和地上的那件外甲收好就行了。”
过了两刻钟之后,西营中军大帐里。
王凌只穿了一件破烂不堪的内衬戎服,带着十七个残兵败将从营门口狼狈地逃出来,左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流到胸前。
吕布披着战甲站在帐外,没有等到第二道信号就见到一群丢盔弃甲的败兵,脸色很难看。
王凌扑通跪在泥地上,
“温侯。小门里有张合的伏兵,我刚刚把门闩拆掉……”
吕布没有等他说完就向前迈出一步,举起了右手,在王凌脸上啪的一声打了过去。
王凌被打得歪倒在一边,头上的发冠飞出去半丈远,嘴角流出了血。
角落里阴影处的侯成旧部没有低头,冷冷地望着地上狼狈扶冠的王凌。
吕布收回了右手,
“我要的是门。”
“你带回来的是人头数。”
吕布转过身来,大步走回主帐:
“把人拉下去上药,没有我的军令,不准他出帐半步。”
邺城西门小门里面的小巷子里。
三百一十名被缴械的并州俘虏抱着头蹲在墙根处。
颜良用右手把王凌扔下的将校外甲捡起来,然后扔给了张合。
“跑了个带头的,就留下这层龟壳。”
颜良骂道。
一名搜检俘虏的军官快步跑了过来,双手捧着一卷油布图纸。
“将军,在屯长贴身的内袋里搜出了这个。”
张合接过油布,在火把的照明下把油布打开。
这是一幅用朱红颜色描绘的邺城内城街坊图,在上面用红圈标出十二个粮仓的位置。
张合指着图上另外六处红圈:
“军府登记的官仓只有六座,这六座私仓,在粮册上根本没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