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和苏清月几乎同时冲上了石阶。
推开暗门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妖气扑面而来。不是之前那些低阶妖物散发的腥臊味,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阴冷的,像是从千年古墓里渗出来的死气。
县衙变了。
整个县衙的上空被一个巨大的白骨法阵倒扣覆盖。法阵由无数根细如牛毛的白色骨线编织而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把整个县衙连同周围两条街的区域都罩在了里面。
阳光被骨阵隔绝在外。里面的天空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空气中飘浮着一缕一缕猩红色的丝线。不是别的东西。是气血。人的气血。
那些红色丝线从四面八方的民房中飘出来,穿过窗户、门缝、墙壁的裂隙,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县衙正堂废墟的中央。
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
不完全是“人”。
那个身影有着人类的轮廓。穿着一件已经被撑裂了大半的灰色长袍。面容消瘦,颧骨极高,眉心处有一道纵向的裂缝,像是第三只眼睛即将睁开。
但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不是人类的了。
右臂从肩膀开始变成了一条覆盖着白色骨甲的妖肢,末端是五根弯曲的、泛着幽光的骨爪。右半边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铁灰色,眼珠是竖瞳。
半人半妖。
他正张开那只妖化的右臂,贪婪地吸食着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猩红气血丝线。每一缕气血被他吸入体内,他身上的妖气就浓郁一分。
苏清月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的表情从震怒变成了不可置信。
“高……高长庚?”
那个半人半妖的男人偏过头来,竖瞳中映出了苏清月的身影。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
“苏执事,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像两块生锈的铁在互相摩擦。
苏清月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指关节发白。
“你是上一任青溪县令!两年前上报失踪,朝廷还派人搜索了半个月!”她的声音在发颤,但不是害怕,是极度的愤怒,“原来你没有失踪……你投靠了妖魔!不,你把自己变成了妖魔!”
高长庚哈哈大笑。
笑声在白骨法阵的回荡下变得极其刺耳。
“投靠?”他摇了摇头,那只妖化的右臂缓缓收紧,将又一束气血丝线拽入体内,“你错了,苏执事。我没有投靠谁。黑风林的妖物从头到尾都是我的棋子。老三是我养的。老二也是我养的。”
他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圈养妖魔,利用它们的妖血淬炼自身。定期让它们去掳掠流民作为血食,维持妖窟的产出。再利用内鬼王虎在县衙遮掩消息。一整条产业链,我经营了两年。”
苏清月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所以林家那场灭门惨案……”
“也是我安排的。”高长庚轻描淡写地说,“老林头快查到我了。不得不灭口。”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月,看向了她身后的林辰。
“没想到他儿子命硬,没死透。”
林辰站在苏清月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暴怒。没有杀意外露。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新挂上的黑色刀鞘。
然后又抬起头。
看着那个自称经营了两年产业链、间接害死了自己全家的半妖县令。
“嗯。”
就一个字。
苏清月没有再跟高长庚废话。
她拔剑了。
洗髓境初期的气血在她周身炸开,一层淡蓝色的剑罡覆盖了三尺长剑的每一寸。她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道冰冷的光芒,直刺向高长庚的胸口。
快。
极快。
这是林辰第一次亲眼目睹洗髓境认真出手的速度。
说实话,很吓人。
苏清月的剑几乎是在拔出的同时就到了高长庚面前。没有任何起手的冗余动作,刺出的同时就已经完成了瞄准。
“叮!”
一声脆响。
高长庚没有躲。他用那只妖化的右手直接抓住了剑尖。
五根白骨利爪扣在剑身上,剑罡跟骨甲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啸叫。
苏清月的瞳孔微缩。
“半步洗髓……”
“差一点就到了。”高长庚笑着说,“你来得太早了。再给我一柱香的时间吸完这些气血,我就能踏入真正的洗髓境。”
他的左手猛地推出一掌。
掌风中带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绿色雾气。
苏清月立刻后撤。但那层雾气的扩散速度超出了她的预判。有几缕灰绿色的毒素钻进了她的口鼻。
她闷哼一声。
脚步踉跄了一下。
然后她立刻察觉到了问题。
她体内运转的洗髓境气血开始出现紊乱。那些毒素不是直接伤害内脏的,而是在瓦解她气血的运转节奏。每动用一分气血催动剑法,毒素就反噬一分,把她自己的气血变成攻击她内脏的武器。
“化功毒素!”苏清月低喝一声。
“答对了。”高长庚的声音从雾气后面传来,“白骨阵的空气本身就是毒源。你在这里面每呼吸一口气,战斗力就弱一分。而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灰绿色的空气。
“我在毒里如鱼得水。”
苏清月咬牙强撑。她知道不能拖。每多一秒,高长庚吸收的气血就多一分,她体内的毒素也会侵蚀一分。
她把所有的气血集中在了剑尖上。
一剑。
倾尽全力的一剑。
淡蓝色的剑芒冲出三丈远,直取高长庚的咽喉。
高长庚的笑容消失了。
他侧身闪过剑芒,右掌一翻,一记蕴含了半步洗髓妖力的“摧心血掌”正面拍在了苏清月的肩上。
“噗!”
苏清月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碎了一面半坍塌的院墙,仰面倒在碎砖堆里。
她的剑脱了手。落在了三步之外。
她撑着手肘想站起来,但毒素的反噬让她的四肢发软,半跪在地上一时间根本站不起来。鲜血从嘴角流下来,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高长庚慢悠悠地走向她。
“洗髓境又怎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我的白骨阵里,洗髓境也不过是一块肥肉。”
他伸出了妖化的右爪。
“你体内的气血,是最上等的补品。吸了你,我今天就能直接踏入洗髓。”
骨爪缓缓逼近了苏清月的脖颈。
苏清月死死盯着那只爪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侧面的废墟中传来。
不快。但每一步都重得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高长庚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
灰绿色的毒雾中,一个沾满黑色妖血的身影正慢慢走出来。
林辰。
他浑身仍是城外追杀时沾上的血污。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腰间那把黑色刀鞘的柄上。
那把刀的刀柄上,有隐隐的血色雷光在指缝间跳动。
高长庚皱了皱眉。他感应了一下林辰的境界。
“炼脏初期?”
他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一个炼脏境的蝼蚁,也配螳臂当车?”
林辰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甚至没看他。
他的视线扫过了一旁倒在碎砖堆里的苏清月。又扫过了空中那些被吸走的猩红气血丝线。最后落在了高长庚那只还在往外渗透妖气的半妖身体上。
半步洗髓。
一个吸了半城人气血的半妖邪修。
如果杀了……
命元会是多少?
他吸了一口气。那灰绿色的化功毒雾灌进了他的肺里。
什么也没发生。
毒雾碰到了他那《铁佛功》淬炼出的铁壁内脏,被滚烫的气血温度直接蒸发了。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岩浆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高长庚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辰双腿发力。
地面瞬间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他的身影在毒雾中化成了一道残影。
一声狂暴至极的雷鸣声在废墟中炸响。
带着猩红血煞气息的刀芒划破了灰绿色的毒雾,照着高长庚的脸就劈了过去。
“老子头一次砍洗髓境。”
“别乱动,让我找找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