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之劫
五峰如掌
山峰之巅之上的金印凝聚着西方诸佛之力,镇压着山中被压着的大圣。
乔尘刚落云头
五道金光从山间中腾起,化作金甲神只,垂手躬身,气息肃穆。
初时只是例行恭迎,可越看越是心惊。
他们何等眼力,一眼便看穿乔尘周身道韵 ——
那是纯粹无垢的道门真法,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隐隐透着太乙玄门正统气息;
再看他修为,气息内敛却浩瀚无边,已然触及天仙境界。
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他手中那柄拂尘,拂尘丝绦莹润,灵气氤氲,正是太乙救苦天尊的随身至宝 —— 清净拂尘!
“这…… 这是天尊亲赐的清净拂尘?” 东方揭谛失声低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西方揭谛亦面露惊容,神念微动间,竟感知到乔尘灵台中萦绕的一道无上敕令,那是玉皇大天尊的亲口谕旨,字字如金,昭告三界:“许其叫天天应,叫地地灵!”
五方揭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比先前恭敬了数倍,语气中满是敬畏:“我等五方揭谛,奉佛旨在此看守妖猴,恭迎上仙驾临!”
他们虽为佛门镇守神只,地位高于寻常山神土地,却远不及四值功曹,在三界神位中不过是中等偏下。
可眼前这位青衫客,不仅是太乙救苦天尊弟子,修至天仙境界,更得玉皇大天尊亲口赐下 “叫天天应,叫地地灵” 的无上殊荣 —— 这等待遇.....
三界之中,实属罕见!
乔尘微微颔首,还以道礼,目光却已穿透层层山雾,落向山底那道被符咒镇压的石缝之中。
满脸无精打采,嘴里还在埋怨着老天,以及那西方的老秃驴。
看着石缝之中的猴哥,毛发枯乱,眼露凶光,獠牙微露,乔尘道心微震,心中也闪出他所知剧情。
虽然经过五百年的镇压,磨了他的心性。
但眼前的猴哥早已没了先天灵根的清透,只剩下一身的妖魔相。
西游一路上,妖魔横行,视凡人如草芥,徒增杀孽。
一股难以明说的悲悯涌上心头,众生何苦,需遭受此难。
想到此处,乔尘眼角滑下一滴泪来,滴落在此山此地。
五位揭谛看着乔尘望着妖猴,久久不语,最后甚至于落下泪来,一个个对视一眼。
还是一方揭谛合掌上前:“上仙,可以要看那妖猴?”
“是,在下太乙救苦天尊门下弟子,还请行个方便!”
“上仙哪里话,请!”五方揭谛很是恭敬的再次合掌行礼,伸手请到。
佛旨上并没有拒绝他人探视,只是让他们看押妖猴,给它喂食铜丸铁汁,所以此举并无违反之意,更何况有两位天尊作保。
他们也愿意做个顺水人情。
还没离近,就能听到那石猴的叫嚷声:
“你这是哪里来的小道士,竟然还敢来看我孙爷爷!!”
乔尘没有理会,反而伸手轻轻将猴哥头上的枯草灰尘拂去。
随后掐指捏诀,唤来清水将猴哥露出的头清洗的干干净净。
石猴愣了愣,但他此时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随后当即就想发怒,就被一股亲和的力量镇住,竟一时忘了发怒。
“小道乔尘,太乙救苦天尊门下弟子,今路过五指山,特来见见大圣!”乔尘施了一礼,稽首道。
“哦,我当是哪个门下弟子,原来是那个老道士的门下,怪不得,一身的慈悲!”
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慈悲,纯粹得让它无从防备。
孙悟空虽然口上已经转变了语气,但是心中也已经有了计较。
眼睛一转,眼眶泛红的可怜道:“俺老孙被压在这里五百年,风吹日晒,饿了只能吃铁丸,渴了只能喝铜汁,实在是苦啊…… 道长您一看就是大慈大悲的活神仙,能不能发发善心,救俺老孙出去?”
额外的两只手还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大圣,这身通天的本事,翻江倒海,七十二变,筋斗云,水火不侵从何处习得,可还记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不责,不辩,不回。
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孙悟空心底。
石猴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神色,骤然僵住。
它愣住了,心底一空。
脑海之中,刹那之间,风云翻涌。
一幕旧景,猛然浮现。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菩提祖师立于云前,面色沉静,看着他,一字一句,寒意刺骨:
“你这去,定生不良。
凭你怎么惹祸行凶,
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
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
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
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那句话,他记了多少年。
怨过,恨过,不解过。
他那时只觉得师父狠心,觉得师父薄情,不愿认他。
可此刻,被乔尘轻轻一问。
他忽然想起。
想起三星洞里,寒灯长夜,师父为他讲道。
想起师父见他悟性最高,偏爱他、提点他、栽培他。
想起师父摸着他头,教他静心,教他守心,教他知止,教他安分。
想起师父传他长生,传他变化,传他遁法,无一不是倾囊相授。
原来。
不是薄情。
不是不爱。
是怕他。
怕他心野、性躁、恃强、好胜。
怕他本事越大,心性越浮。
怕他一身通天道法,最后只用来惹祸,不用来修行。
原来,祖师那句狠话。
不是弃。
是护他。
是戒。
是希望。
孙悟空胸口一闷。
五百年压山之苦。
这一刻,忽然乱了。
散了。
软了。
他眼里那份假意的可怜,一点一点褪去。
剩下的,只有酸涩、怅然、愧疚。
原来自己,早忘了初心。
早忘了何为学道。
早忘了何为修行。
只记得神通,只记得威风,只记得逞强,只记得不服。
乔尘静静看着他心绪起伏,看他眼底戾气慢慢浮动、慢慢动摇,知道时机已到。
他抬手,清净拂尘轻轻一扬。
山前水汽应声而起,在空中凝作水镜。
水镜悬空,缓缓一转。
镜面之中,赫然映出孙悟空此刻模样。
毛发枯乱,满身尘垢。
眼藏凶光,骨带戾气。
煞气盘身,心魔缠绕。
狰狞、狂躁、偏执、怨怼。
完完全全,一副妖魔之相。
半点不见灵明。
半点不见初心。
半点不见当年,那个跪在菩提座下、一心求道、一心长生、一心清净的小石猴。
孙悟空看着镜中自己。
心头狠狠一震。
怔怔看着,看得他心口发凉。
原来……
原来自己,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原来五百年,磨掉的不是傲气。
磨掉的,是本心。
乔尘声音清淡,缓缓响起,不高,却字字入心:
“大圣。”
“你还记得道法何来。
还记得师父何来。
还记得初心何来。”
“道法易得,本心难守。”
“神通再大,不修心,便是妖。
本事再强,不敛性,便是魔。”
“修行二字。”
“先修心,后修身。”
“心不正,道不成。
心不静,法不生。”
水镜缓缓散去。
山间水声回落。
风轻。
云静。
只剩孙悟空,呆呆坐在石缝之中。
眼底戾气,悄然淡去大半。
他不再装可怜。
不再想骗他。
不再动歪心思。
只余下,一丝羞愧,一丝恍然,一丝沉沉的心绪。
他看着眼前那位青衫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