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水杯搁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水墨画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如果他也有……”侯亮平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但底下那层东西还在。
钟小艾抬手打断了他。
“你自己把握。我不可能事事都给你出主意。”
她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他,“地方和北京不一样。有些规矩你得懂。以前我和爸他们可以护你,你在最高检,案子办得再大,背后有钟家撑着,没人敢真动你。但是到了汉东省,就县官不如现管了。那边的省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哪一个都不是吃素的。你去了汉东,手里只有一个检察系统的渠道,人家手里是整个省的政法资源。这个分寸你要是不懂,下去之后第一个栽跟头的就是你。”
侯亮平把眉头皱了一下。
“我查我的案子,怎么不懂规矩了?”
钟小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很实的东西。
“你以前查的最高的贪官是什么级别?副厅级。连个正厅级都没有,更别提省部级以上了。你在最高检这些年,办的案子大都集中在处级和副厅级这个层面,上面有钟家替你兜着,下面有地方检察院配合你,你从来没有正面跟一个省级实权人物掰过手腕。但是汉东不一样。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多少年?从省委书记到下面各市,从政法系统到地方国企,他一根藤上牵了多少瓜?你以为爸爸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年去琢磨怎么对付他?因为赵立春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整套体系,有一群人跟着他吃饭。你动他一个,等于动一群人。稳定才是硬道理,这个道理你在北京体会不到,下去了就知道。”
侯亮平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目光从钟小艾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停了两秒。
“但是我这几年就是觉得汉东那边风声不对。高老师和祁同伟,说不定已经上了赵立春的船了。你看学籍核查这件事,祁同伟办得再利索,最后还是要报到省委,赵立春批了才能往下走。他们师徒两个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赵立春一路提上来的,这里面的关系,不可能干净。”
钟小艾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需要我们中纪委那边出手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就算他们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赵立春,让你下去,最快也要到一五年的时候。你自己算算,到时候你和陈海最多是什么级别?副厅级。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撑死了给个正厅待遇,还得看上面怎么安排。祁同伟呢?去年就已经是副省级了。到一五年的时候,他在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将近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他在汉东省布一个天罗地网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侯亮平。
“你下去了,面对的是一个在汉东深耕了三年、手握全省政法资源、上面还有赵立春顶着的人。你手里有什么?一个检察系统的渠道,一个最高检的调令,再加上钟家在背后撑腰。这些够不够掰得动他,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侯亮平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反驳。
钟小艾说的每一条他都听进去了。
汉东不是北京,地方上的规矩比最高检的卷宗复杂得多。
他以前查案,靠的是证据、程序、还有钟家在背后站着。
但到了汉东,这些东西够不够用,他不知道。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拿起茶几上那份学籍治理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材料上印着祁同伟写给中央政法委的简要汇报,最后一行写着——“被偷走的人生,不该因为年代久远就无人问津。”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把材料合上,搁回茶几角上。
钟小艾没有再往下说。
她端起水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水喝完,站起来去了厨房。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目光还落在茶几上那份材料的封面上。
窗外是五月傍晚的北京,长安街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
五月初的省委大院,赵立春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赵立春靠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手里攥着一份材料,是中央政法委年鉴收录汉东学籍治理案例的样书。
他翻到案例正文,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有些段落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把年鉴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一会儿眉心。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同一件事。
学籍核查这件事,从去年十月林栋案开始,他一路看着祁同伟走过来。
刚开始他没太当回事,觉得就是一个副省长替老家亲戚出头,查个旧案,立点小功。
后来案子越滚越多,从一个变成几十个,从一个市铺到全省,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但即便那个时候,他仍然觉得祁同伟是在办案——搞运动式治理,办一批案子,抓一批人,上报一份成绩单,然后收工。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汉东历年来的专项整治哪一个不是这么走的?
但学籍核查这件事,走法不一样。